许多人对林徽因的容貌提出质疑。观察这张照片,它定格在1936年北京的雪天,当时32岁的林徽因宛如一幅艺术品。与她卓越的才华相比,她的外貌显然可以被忽略。 三十二岁的冬天,北京下着雪,北总布胡同的小院蒙着一层白气,那张一九三六年的照片就是那天按下的。 林徽因坐在屋里,身子微微一侧,眼睛落在佛像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后人把照片放大来放大去,争来争去一个问题:算不算“美人”。 她早把话撂下:“什么美人不美人,好像一个女人没有什么事可做似的,我还有好些事要做呢。”这一句把门一关,镜头里那点眉眼立刻成了小事。 那些“事”里,冒头的是求学。二十年代中段,年轻夫妇坐船出海,一九二四年到了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看着这个中国女孩,摇头,说制度不允许。门关上,她钻进美术系,把建筑课一门门选了,成绩好得两个系都记住名字。还挤出时间去耶鲁戏剧学院,学舞台美术设计,画布景、想灯光,上过台。 一九二八年回国办婚礼,别人穿雪白婚纱,她挑布画纹样,自己设计一身带东方味的嫁衣。照片登报,读者先看衣服,再看人。热闹散了,嫁衣进箱子,她心里惦记的是地图上的地名:山西、河北、陕西,哪一处还躲着老房子。 从一九三〇年算起,十五年里,她和梁思成拖着箱子跑了十五个省、一百九十多个县。火车颠,骡车晃,赶不上车就搭板车,到了地方爬木梯、上屋顶,量梁画柱。粗一合计,两千七百三十八处古建筑被记在纸上。夜里住破庙,风一吹门板乱响,她缩在被子里咳一阵,早上照旧往梁上爬。 去山西豆村那回,身体已经不好,人还是硬撑着走山路。进了佛光寺,见到那一排排老梁老柱,心里都明白,这是唐代留下来的真家伙。那时候,日本学者关野贞断言,中国境内看不见唐代木构,要看得去京都、奈良。等到这座寺庙站到面前,那句“唐风依旧在中华”,像是从胸口顶出来的。 外头打仗的消息,总是慢半拍传进山里。一九三七年七月,卢沟桥已经开火,她和梁思成还对着佛光寺的斗拱击掌。几天后才听说事变,回程路上写给女儿的信,字不多:“现在做中国人应该要顶勇敢,什么都不怕,什么都顶有决心才好。” 外界更爱聊的,是她和几位男士的那些故事。徐志摩写信,说自己累得笑都挤不出来,“那笑仿佛离嘴有半尺来远”。她回信干脆,说自己“降下了帆,拒绝大海的诱惑,逃避那浪涛的拍打”。谁在追浪,谁在收帆,一清二楚。感情有,分寸也有,不肯拿整个人生去换一时心动。 真正托住她的,是文字,也是图纸。《你是人间的四月天》那几句“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是希望”,被抄来抄去,已经快成口头语。翻到《莲灯》,语气就变了:“荧荧虽则单是那一剪光,我也要它骄傲的捧出辉煌,不怕它只是我个人的莲灯,照不见前后崎岖的人生。”说的是灯,更像她自己:光再小,也要自己掌灯。 写建筑的时候,她下笔也带火气。写北平郊外的城楼和殿基,说那些地方“在灵魂里都在诉说,歌唱时间难以置信的变迁,由温雅的儿女佳话,到流血成渠的杀戮”。读到这句,很难再只把她当作谁的“白月光”,更像看见一个对砖石会心软、对历史会动气的人。 新中国成立以后,病往身上压得更重。肺病一犯,连多说几句都要喘,可国徽的图案还在改,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的花环还要推敲,城楼怎么立,麦穗怎么绕,她都一笔一画抠。北京古城墙传出要拆的消息,她躺在床上听完就急了,拍床板,说“你们会后悔”。 她盯着的不光是城墙。景泰蓝手艺眼看要断,她在清华拉起一个抢救小组,白天跑作坊看手工,夜里整理资料,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敦煌那些边饰纹样,她拿着图案琢磨怎么用在新东西上,学生里走出常沙娜这样的名字。 一九五五年四月一日,这个忙着的人停了下来。留下的是散在报纸、期刊、档案里的诗、小说、戏剧、论文、画稿,还有一摞摞信。很多年以后,儿子梁从诫把这些东西一点点捞出来,编成四卷本的《林徽因集》。一卷放小说、戏剧、翻译和书信,能看到她和胡适、沈从文、朱光潜、陈岱孙的来往;两卷看建筑和美术,大量古建照片和手绘都压在里面;还有一卷收她的诗歌和散文。 这套书的装帧有讲究:书口刷仿古梁柱彩画,四册并排像小廊,封面用她在北总布胡同三号对佛像沉思的侧影,叠着手稿和建筑手绘,底色由翠绿走到海蓝,配上印着她真句子的语录书签,把这一生的气质锁在纸上。 照片上的脸会老,纸张也会泛黄。一九三六年那张雪天的照片还在,佛光寺的梁柱还在,《林徽因集》一页页翻过去,人也就有了另一个模样。再看那张侧影,眼睛大不大、鼻梁挺不挺,都成了小题目,更扎在心里的,是那句略带倔强的话:女人有事要做,这些事做完了,才轮得到别人来评头论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