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7年的江阴，徐府内宅气氛像浸了冰。 侍女周氏的小腹一天天隆起，正妻罗氏摔碎的茶盏在地上泛着冷光。 谁都知道，这个孩子不该来。 徐霞客那时正忙着筹备下一次远行，对后宅风波只留了句“送乡下安置”，便转身扎进了地图堆里。 周氏被送到乡下李家时，只带了个旧木箱。 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徐霞客随手写的半页《江右游日记》。 她靠给人缝补度日，逢年过节就把那半页纸拿出来晒，怕墨迹晕了。 后来闹饥荒，她把攒下的三斗粟米全捐了，自己啃了半个月野菜。 李寄长到十岁才知道，那个总往家里送钱却从不露面的“徐老爷”是亲爹。 村里孩子笑他“拖油瓶”，他就躲进祠堂，对着周氏留下的那半页纸认字。 字认多了，他开始想：爹写了那么多山河，怎么能让它们散在风里？二十二岁那年，他揣着那半页纸，踏上了寻稿的路。 从宜兴到滇西，李寄走了十年。 有时在破庙里捡到几页被虫蛀的残稿，有时在旧书铺用半袋米换一本抄本。 最险的一次在湖南，山匪抢了他的行囊，却把裹着残稿的油布包扔在地上他们嫌那玩意儿不如干粮实在。 他蹲在泥里捡纸页时，忽然明白：这些字比命金贵。 徐霞客去世那年，江阴城破，手稿烧了大半。 李寄把搜集到的二十八册残稿藏进地窖，自己搬到破庙里校勘。 油灯熬干了五十斤油，他把《滇游日记》里“金沙江源流考”那页改了七遍。 有人劝他：“你一个‘野种’，犯不着替徐家拼命。”他没抬头，手里的毛笔在纸上继续走，像他爹当年丈量山河时的脚步。 康熙初年，《徐霞客游记》初刻本问世，署名“徐霞客遗著”。 没人知道，书里每一页都浸着李寄的汗。 他没在书里留一个字，只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油灯。 那盏灯，和当年周氏在乡下晒纸时用的，一模一样。 三千里寻访路上，李寄磨穿了五双布鞋。 那些被他从废纸堆里捡回来的字句，后来成了丈量中国山河的标尺。 这大概就是小人物最实在的力量把散落的光，聚成了不灭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