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老山战役中,解放军战士正在收敛战友们的遗体。 夜里的老山被照明弹照得发白,一阵一阵的。 越军连卫生员阮廷胜趴在泥地里,手指摸到绳子,把绳圈套在战友的脚腕上,喊一声使劲,身后二十来个年轻人一齐往后拖。鼻子上涂着清凉油,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也挡不住空气里的腐臭。 这支小队从四六八高地出发,出门大约是晚上二十时。 脚下这条路,他们七月十一日夜里刚走过,那一晚是向老山一线的进攻。一九八四年七月十二日白天,越军第二军区把第三五六师的一四九团、八七六团,第三一六师的一七四团,第三一二师的一四一团全部压上前沿,想把“失地”夺回来。中国一侧用昆明军区第十四军第四十师、第四十一师顶在阵地,调来十六个师属以上炮兵营,一轮接一轮打过去,山体整天在震。 战斗结束,越军一个白天损失三千多人,这个数字被写进他们自己的战史。 炮火砸过,六六二点六高地一带像被翻了一遍,树木被炸断,石块翻起,战壕里外横着竖着都是尸体。老山前线那天对中国军队来说结论很简单:阵地守住,对面队形被打散。标题里那句“正在收敛战友们的遗体”,说的就是停火以后,解放军战士在这片废墟里弯腰抬担架,把自己的烈士一具一具往山下送。 前沿稳住以后,政治机关也开始行动。 昆明军区政治部联络部印出一份通告,用宣传弹打到越军阵地,再交给高音喇叭反复念。 内容写得很细,说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允许越军来运回阵亡者的尸体,每次来的人不许超过五十,必须在白天能见度好的时候,打红十字旗,不准带武器,中方不开枪不开炮,保证安全。这番话一遍遍飘到山那边,既是姿态,也是在做心理战。 对面的普通士兵并不全信。 阮廷胜一九八四年五月被调到河宣省渭川县前线,隶属越军第二军区第三五六师第一五三团。 七月中旬那几天,四六八高地上空照明弹多,炮弹少了一些,传单满地乱飞。 某个晚上,连队指挥员下命令,让他带着二十名士兵跟着侦察兵去前沿,把七月十二日那场仗里倒下的弟兄运回来。 上级规定只许带绳子和吊床,不许带枪。 阮廷胜看着那张传单,心里打鼓,在药箱旁塞进一支冲锋枪和四枚手榴弹。 真要撞上中国军队,光靠几句“人道主义”的保证,他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试。 每个士兵手里多了一盒清凉油,出发前在鼻子周围抹一圈,味道辛辣,却比直接闻尸臭好受。 小队沿着前一晚的进攻路线往前挪,脚下是炮火翻过的泥土和树根。 中国一侧不时再打照明弹,火光窜上去,在空中炸成一团白,山坡亮得刺眼。这边的人一见亮光就卧倒,等暗下来再往前爬。摸到代号D1的高地山脚,一股更浓的异味扑过来,借着微光一看,到处都是越军士兵的尸体,有的仰躺,有的趴着,有的缩成一团。 收尸的办法很简单。 先把绳子绑在脚腕,人退到远一点,再往回拖,尽量不贴近尸体,心里防着解放军在下面埋了地雷或者手榴弹。脚下每挪一步都在试探,耳朵紧紧听着山那边的动静。拖到山脚,再用吊床装好,几个人一起抬走。 这样的活接连干了五六个夜晚。白天,连队缩在四六八高地背后睡觉,衣服上一直带着泥和血的味道。夜里一黑,一行人又背着绳子和吊床往前线挪。 很多人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趟,只记得阵地前沿地上的枪还竖在那里,中国士兵待在自己的战壕里不出来收那些武器,有的枪口还对着天空。 他们一边往回拖战友,一边把这些枪支带走。 越靠近中国军队据守的战壕,动作越小,连说话都压成耳语。清凉油一晚抹几回,几天下来,每个人的鼻子都红得发亮,火辣辣地疼,可山坡上的味道逼得人不敢停。 差不多一个星期,能找到的尸体拖得差不多了。 连队把尸体集中交给运输车队,从四六八高地用车往朗屏运,那是第三五六师的后方基地。师里的卡车再把棺材拉到河江,在河江市附近的墓地里一座一座埋进去。 打开棺盖时,很多遗体已经不完整,脸和身体对不上号,旁边站着的士兵嘴唇发抖,那些日子后来被提起,多半只说一句“太凄凉”。 战场那头的会照开,话也照样讲。 边境上几处要命的制高点还在解放军手里,任务算不上完成,第三五六师的士兵嘴上说着继续战斗,心里也明白还得再上。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大家一边修工事,一边猜下一轮进攻和增援。某天傍晚,副连长让全连吃完饭就整理武器装备,当晚撤到丰光机场。 三个月过去,同一批人又被拉回清水乡,换了一套打法,目标还是那几块当年没抢回来的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