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部队当连长时，一位一期士官的班长晚上找到了我，直接往我怀里塞了两瓶白酒，并说到:“连长，今年留队希望你多操心啊！”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期待，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看着手中的白酒，瓶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我轻轻把白酒推还给他，拉着他在床边坐下。 我没提留队的硬指标，先问他：“是不是家里又出啥事儿了？”他头埋得快碰到膝盖，肩膀微微抖着，半天憋出一句：“连长，我爸上周上山砍柴摔了腿，现在躺家里动不了，我妈一个人既要照顾他，又要种三亩地，根本扛不住……我弟刚上高中，学费还没凑齐，我要是退伍了，就只能回去种地，那我弟肯定得辍学。”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俩月他脾气越来越急，跟新兵拌嘴、值勤时偶尔走神，全是因为家里的事在熬心。去年抗洪他扛沙袋扛到晕倒，醒了第一句问的是“班里人都没事吧”；新兵下连他把自己的新褥子让给刚到的新兵，自己盖补了又补的旧军毯，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他不是天生急脾气，是心里压的石头太重了。 当天晚上我翻出通讯录，给团军务股的老战友打了个电话，磨了快四十分钟，把原本分给别的连队的军械维修补训名额要了过来——今年留队新添了专业技能门槛，有这个证书，留队的把握能大一半。挂了电话我敲开他的宿舍门，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时，他眼睛一下子红了，攥着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指节又泛白了，这次却是因为激动。 之后的半个月，他像上了发条，白天跟着补训队泡在维修车间，满手油污也不嫌弃，晚上回连队就抱着专业书啃，我把自己以前考证书的笔记找出来给他，遇到不懂的就陪他一起查资料。有天凌晨我查岗，还看见他在走廊的应急灯下记公式，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见我来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再背两道题就睡。 补训考核那天，他拿了全支队第三的成绩，证书下来的第二天，刚好是留队公示的日子，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他跑到我宿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汇款单，说刚把第一个月的士官工资打回了家，我妈打电话说，我爸能扶着墙慢慢走了。末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炒花生，硬塞给我：“连长，这是我妈炒的，不是啥好东西，您尝尝。” 我抓了一把花生，看着他转身跑回连队的背影，花生壳在手里咔嚓作响，香得很。那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操场的青草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心里特别踏实，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这身军装穿得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