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没等到钱九纳土归宋，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叹一句“可惜了”。 赵匡胤这辈子打过多少仗？陈桥兵变、平定二李、灭荆南、平后蜀、征北汉——他手里沾的血不少。但到了吴越这儿，他选了等。不是不能打，是犯不着打。 你看他对钱弘俶的态度，就透着股奇怪的耐心。 开宝九年春天，钱弘俶第一次到汴梁朝见。宋朝那帮大臣什么反应？《宋史》里写“自宰相以下咸请留俶而取其地”。多好的机会，人自己送上门来了，扣下了，吴越不就是囊中之物吗？ 赵匡胤不听，他在后宫请钱弘俶喝酒，亲自斟酒。钱弘俶跪在地上，感动得不行，说“子子孙孙，尽忠尽孝”。 赵匡胤怎么回的？“但尽我—世尔，后世子孙亦非尔所及也。”你这辈子对我尽忠就行了，子孙的事儿，你也管不了，我也管不了。 他知道世事无常，知道人心会变，知道能管好这一辈子就不错了。 临走的时候，赵匡胤给钱弘俶塞了个木匣子，让他路上再看。里头全是宋朝大臣写的奏章——都是劝赵匡胤扣下他、吞并吴越的。钱弘俶哭了，他说：“官家独许我归，我何可负恩！” 这就是赵匡胤的格局。他明明可以把这些奏章烧了，让钱弘俶永远不知道他顶住了多大压力。但他偏要让对方知道，我不扣你，不是没人想扣，是我愿意信你他把选择权交还给钱弘俶。 这是一种很高级的政治智慧，也是一种很朴素的人情世故：你要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跟你走，就得先让他知道你对他有多大的善意。 钱弘俶不是不懂事的人。他回去之后，开始真正着手准备那件大事——纳土归宋。 钱弘俶要的不是一纸降表，要的是降完之后，江南还是那个江南，老百姓还能过老百姓的日子。 所以他等。 他慢慢调整币制，让吴越钱和宋钱从三比一磨到一比一；他慢慢跟世家谈判，给他们在宋朝那边找位置、找利益；他慢慢改税制，让老百姓有个适应期。 这一等，就是六年。 六年里，赵匡胤从来没有催过。他知道这事儿急不得，他也知道钱弘俶不是在拖，是在做。他将心比心，愿意给时间。可时间没给他。 开宝九年十月，赵匡胤突然驾崩。烛影斧声，千古之谜。他死的时候，吴越还没归宋。 接替他的是赵光义。 赵光义这个人，跟他哥不一样。他哥打天下，他守天下；他哥能等，他等不了；他哥愿意将心比心，他只相信刀把子。 太平兴国三年，赵光义把陈洪进和钱弘俶都扣在汴梁。陈洪进先撑不住了，献出漳泉二州。钱弘俶一看这架势，知道拖不下去了，上表献土。 纳土归宋这事儿，终于办成了。 零战乱，零流血，十三州、八十六县、五十五万户，完整地并入大宋版图。 江南保住了。那套折腾了六年的过渡方案，最终让老百姓没受太大罪。钱弘俶没有食言，他用六年时间，把一场可能血流成河的吞并，磨成了一次体面的归附。 赵匡胤泉下有知，应该会觉得值了。他没等到那天，但他等的那个结果，来了。 赵光义后来对钱弘俶怎么样？说实话，不怎么样。先是把他迁到南阳，后来又让他回汴梁，表面上是王爵，实际上是软禁。有人说钱弘俶最后是暴卒，怀疑是赵光义下的手。 这也有可能。赵光义这个人，心狠手辣，对降王从来不手软。李煜怎么死的？“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写完了，就被赐死了。钱弘俶比他幸运一点，活了六十岁，死在邓州任上。 但这不是赵匡胤的本意。赵匡胤对钱弘俶说的那句话——“但尽我一世尔”——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能保的，只是他自己这一辈子。他死后的事儿，他管不了，也不想骗人说自己能管。 这就是赵匡胤这个人最可爱的地方，他不装。他不装圣人，不装先知，不装自己能万寿无疆。他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死后子孙未必靠得住，知道自己对一个人的承诺只限于自己活着的时候。 可恰恰因为他不装，钱弘俶才愿意信他。这俩人，一个没等到，一个没白等。你说遗憾吗？ 当然遗憾。如果赵匡胤多活几年，他能亲眼看到吴越归宋，能亲手把江南那一摊事儿安排好，能让钱弘俶晚年过得舒坦点。 但话说回来，历史不就是这样吗？多少事儿，都是在“差一点”里完成的。差一点就打起来了，差一点就血流成河了，差一点就没能等到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