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陈广胜当了师长,听说老家那个拜过堂的媳妇秀兰还在,一个人拉扯着他走时还没出世的儿子,日子快过不下去了。 消息是老家一个远房堂弟,拐了好几道弯,托人写信带到部队的。信纸皱巴巴的,字迹歪斜,说的却是一件沉甸甸的旧事。陈广胜捏着那封信,在师部的窗前站了许久,外头操练的口号声震天响,他却好像一下子被拉回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寂静的北方村庄。那不算正式的婚姻,是父母之命,是战火逼近仓促之下的“拜堂”,没过几天,他所属的队伍就紧急开拔了。这一走,就是烽火连天,就是生死茫茫。他以为,这么多年没有音讯,秀兰早就该当他死了,改嫁了,开始新的生活了。谁知道,她守着那个名分,守着那句没有兑现的承诺,一个人硬生生扛了下来。 一个女人,在那种年月,带着一个“遗腹子”,是怎么熬过来的?陈广胜不敢细想。他想起了老家冬天刀子样的风,想起了贫瘠的土地。他想象着一个年轻女人,是如何挺着日渐沉重的身子,在田间地头劳作,是如何在别人异样的眼光和闲言碎语里,把孩子生下来,养大。儿子,他居然有个儿子!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猛地一抽,是刺痛,也是某种陌生的悸动。他缺席了儿子的出生,错过了他第一次走路、第一声叫娘,现在,儿子该是个大小伙子了吧?而他这个父亲,对他而言,恐怕只是个模糊的符号,甚至可能是个带来苦难的、不负责任的影子。 部队里不是没有热心人。老战友知道他这事,拍着他肩膀说:“老陈,你现在是师长了,条件好了,赶紧把人家娘俩接来吧!给安排个工作,让孩子在城里上学,也算补偿了。”话说得在理,可陈广胜心里堵得慌。补偿?这二十多年孤寂的守望,一个女人最宝贵的青春,一个孩子缺失的父爱,是房子、工作、城市户口能补偿得了的吗?他陈广胜在战场上面对枪林炮雨没含糊过,此刻心里却充满了近乎怯懦的惶恐。他不是衣锦还乡的英雄,他是个债台高筑的“逃兵”,欠下的是一笔永远算不清的感情债。 他最终还是请了假,踏上了北归的列车。离故乡越近,他的心揪得越紧。他没穿笔挺的军装,只换了一身普通的旧中山装。他不是以首长的身份回去视察,是以一个罪人的心情回去请罪。村子变化不大,低矮的土坯房,当他按照信里的地址,找到那个几乎位于村最边上的小院时,他看到的是一个穿着打补丁蓝布褂子的妇人,正费力地从井里提起半桶水。她的背影有些佝偻,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髻,花白了一大半。岁月在她身上刻下的痕迹太深了,深到陈广胜几乎找不到当年那个羞涩姑娘的一丝影子。 妇人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个陌生的男人,愣了一愣。眼神里先是疑惑,然后是仔细的辨认,那目光像是穿过二十多年的时光隧道,一点点摸索着。陈广胜喉头发干,嘴唇动了动,那句憋了许久的“秀兰”,却怎么也喊不出口。反倒是妇人,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震惊,有恍惚,有无法置信,最后,全都归于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平静。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磨砂:“你……你回来了。”没有质问,没有哭诉,平平淡淡的四个字,却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陈广胜的心上。 这时候,屋里闻声走出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皮肤黝黑,模样有几分像年轻时的陈广胜,但眼神更沉静,甚至带着点警惕。他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挡在了母亲身前,看着这个不速之客。陈广胜的视线越过秀兰,落在儿子脸上,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这就是他的骨肉,是他未曾谋面的儿子。青年看了看母亲异常的神色,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情绪激动、眼含泪光的陌生男人,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嘴唇紧抿,一句话也没说,但那挺直的脊梁和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三个人,就那样站在破旧的小院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横亘在他们中间,里面流淌着秀兰数不尽的日夜,儿子无法言说的身世,和陈广胜无从辩白的愧疚。历史轻轻翻过的这一页,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重逢没有想象中的抱头痛哭,没有激动的相认,只有弥漫在空气中的、巨大而无言的沉重。这份沉重,关乎信义,关乎牺牲,更关乎在那个大时代里,无数被洪流裹挟的、个体无法自主的命运与等待。 陈广胜该如何填补这二十多年的空白?秀兰用一生最美好的年华守护的,究竟是一个执念,还是爱情本身?那个在“父亲缺失”阴影下长大的青年,又该如何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功成名就的“父亲”?这个故事里,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被时代和命运塑造的、活生生的人的困境与抉择。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