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中山的父亲孙达成,他出生于一八一三年,广东人,他十六岁到澳门鞋店当学徒,三十二岁回家乡务农并且结婚,孙达成没有土地,一年辛勤劳动只获得微薄的收入,夜晚兼做村里的更夫,一八八零年辞去更夫,八年后去世。 一八八零年前后,广东香山县翠亨村的夜里,木梆声在田埂间一下一下敲着。 提灯走夜路的更夫叫孙达成,一八一三年生人,白天租地种田,晚上巡村报更,挣来的钱勉强能填饱一家人的肚子。 村里人只知道他穷、他勤快,很少有人记得,他十六岁出过远门,在澳门当过学徒,更没人想到,他的小儿子以后要被叫作孙中山。 往前翻到少年时,他背着简单行李去了澳门板樟堂街,在一间葡萄牙人开的鞋店里给人量脚、裁皮、纳线,月钱只有四元,紧巴得很。 街尽头是圣保禄大教堂,他常路过,抬头看高墙石刻,耳边是听不懂的圣乐和赞美诗,和家乡庙里的木鱼声完全不同。 后来大火把教堂烧塌,只余一面石壁,人们叫它大三巴牌坊,对他来说,那是第一次看见村外世界的地方。 在澳门熬了十六年,他三十二岁揣着一点积蓄回到翠亨村,娶了邻村十八岁的杨氏。 娶亲要花钱,摆酒也要花钱,热闹过后,一看家底,买不起田,只好租地种,一年忙到头,扣完租子所剩无几,只能夜里再去敲更。 一八八零年前后,他身体吃不消,辞去更夫,靠薄田和零活撑日子,一八八八年在村里病逝,走得很安静。 在这间并不宽敞的屋子里,孩子一茬一茬地来。一八五四年,长子孙德彰出生,也就是孙眉;一八五七年长女孙金星、一八六零年次子孙德佑先后夭折;一八六三年次女孙妙茜落地,一八六六年第三个儿子孙德明出生,这个孩子后来成了孙中山。那时候生产力低、医药差,穷人家能把孩子养到成人,本身就带着几分运气。 家里地少口多,日子总在紧绷的边缘。大儿子孙眉,一八五四年生,肩宽力大,乡亲叫他“生张飞”,说他两手能硬生生分开打架的牛。看着父亲在田里、在夜路上来回折腾,他明白,再困在翠亨村,只能一代一代守着薄田。一八七一年,十七岁的他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也离家出走,跟乡人一起去了太平洋中部的夏威夷,在檀香山种植园做苦力。 夏威夷在太平洋中部,由一百三十二个岛屿组成,首府在瓦胡岛的火奴鲁鲁,最早住的是波利尼西亚人,一七七八年前后欧亚移民涌入,一七九五年成立夏威夷王国,一八九八年并入美国。就在这里,孙眉白天在种植园干粗活,晚上学算账、学管理,几年下来在茂宜岛站稳脚跟,拥有大约六千英亩土地,雇工一百多人,养着成千上万头牛马猪鸡,资金滚到百万元,被叫作“茂宜王”,夏威夷国王也对他加以褒奖。 一八七八年,二十四岁的孙眉做了个改命的决定,把十二岁的弟弟孙德明从翠亨村接到檀香山。兄弟俩同属虎,相差整整一轮,大虎已在海外打下家业,小虎还带着乡土气息。 到了檀香山,他被送进条件最好的学校,学英语、算术、化学、物理,也读圣经和西方历史,这个从乡间跑野的孩子,很早就看见了另一个世界。很多做教育的人说,父母的高度就是孩子的起点,父母的眼界就是孩子的天花板,这话放在他们身上不算虚。 从檀香山起步,孙德明一路往前。一八八三年春,他进入美国公理会在夏威夷办的教会学校,课堂上既讲圣经,也讲西方历史和自然科学;一八八四年,他来到香港中央书院;一八八六年回到内地,在广州博济医院附设医学堂学医,一八八七年又回香港,在西医书院继续深造。五年学医,他几乎场场考试都拿高分,一八九二年从香港西医学院毕业时,稳稳拿到第一名。 照这条路走下去,他完全可以在清末做一名体面的大夫,在香港开家“中西药局”,靠外科手术吃饭,病人络绎不绝,等诊所站稳了,在闹市买房,娶个贤惠的妻子,生几个孩子,白天给人看病,晚上带孩子去海边吹风,大清朝的腐败、百姓的苦日子,只消当作茶桌上的话题。这种日子不惊天,却舒坦。 他终究没把路走向安稳,惦记的不是多开几台手术,而是给这个国家“换药”。早年写信给李鸿章,想在体制里求一条改良之路,信石沉大海,他对清廷死心,转身投向推翻旧朝,组织起义;北洋军阀当家,他发动二次革命,举起反袁旗号;在广州,他筹建民国政府,提联俄联共,掀起国民大革命,把“大医医国”当成一辈子的事。 孙中山从十二岁到檀香山起,学费、生活费背后站着孙眉,家乡那几亩租田有父母顶着,他懂穷,却少为三餐发愁。有句话常被提起,一个民族不能既当负重的驮马,又当冲锋的战士,挪到孙家也说得通:孙达成十六岁出村,在澳门鞋店里弯腰做鞋,回乡后租地种田、打更度日;孙眉十七岁漂洋到夏威夷,在茂宜岛熬出六千英亩土地、上百名工人和百万元家产,把现实担子扛走。 很多人只记得孙中山站在风口浪尖上的身影,翠亨村夜深那几声木梆声,早散在风里,可没有那些走夜路的脚步,这场接力赛很难跑到那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