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70年代末,浙南温州乐清的柳市镇,是个出了名的穷地方,人多地少、田不够种,正经工厂没几家,老百姓守着薄地饿不着也富不了,可就是在这穷地方,穷则思变,冒出了一群敢闯敢干的能人,他们就是当时轰动全国的“八大王”。 当时柳市冒出的这八位能人,各有各的绝活—— 五金大王胡金林是柳市镇第一个买摩托车、装固定电话的经营者,五金门市部的货品覆盖全国工矿需求,谁家工厂缺配件,找他准没错。 螺丝大王刘大源的螺丝铺里,常备规格超千种,小到微型螺丝、大到工业紧固件,随要随取,成了周边乡镇企业的核心配件供应商。 矿灯大王程步青子承父业,专营矿灯配件,精准对接全国矿山的采购需求,生意做得稳稳当当。 目录大王叶建华另辟蹊径,1980年就和亲属合作拍摄产品照片,一口气印制2700本产品目录与价目表,靠信息对接完成销售额3.7万余元,税后获利1.7万元,在那个年代,这笔收入堪称天文数字。 还有线圈大王郑祥青、旧货大王王迈仟、合同大王李方平、电器大王郑元忠,他们全是普通农民、手工业者,没背景、没扶持,全靠走南闯北找货源、起早贪黑做加工、走街串巷搞销售,把柳市的小配件卖到了全国,让这个偏僻小镇整日回荡着机器轰鸣,外地客商络绎不绝,成了浙南最活跃的小商品集散地。 但是,这份红火没持续多久,危机就悄然而至。 1982年1月,全国范围内掀起严厉打击经济犯罪的运动,“投机倒把”这个在计划经济年代最扎眼的罪名,成了悬在所有个体经营者头上的利剑。 受这一场针对民间经营者整肃风暴的影响,柳市直接把这八位生意最红火的“大王”列为头号打击对象,罪名清一色是“投机倒把、扰乱经济秩序、偷税漏税”。 1982年5月到6月,抓捕行动悄无声息地展开,没有通告、没有预兆,只有布控和追捕。 五金大王胡金林最先嗅到危险,被工作组约谈后他察觉形势不对,当晚连和妻子告别的话都没说,从抽屉里摸出早已备好的500斤全国粮票、2000元现金和身份证件,连夜逃出柳市。 午夜时分,警车呼啸着停在他家门口,最终扑了个空,两个月后,胡金林被公安部列为全国通缉的经济要犯,成了“八大王”里唯一在逃的人。 螺丝大王刘大源机警过人,在抓捕人员赶到前躲进了乡间隐秘处,颠沛流离近三年,靠捡拾食物、辗转躲藏度日,成了八人中唯一没被关押的。 剩下六位大王相继落网,矿灯大王程步青最早被捕,被五花大绑游街批斗,最终以未经核准登记、加价销售配件为由,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旧货大王王迈仟涉案金额相对较高,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是八人中刑期最重的。 目录大王叶建华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线圈大王郑祥青被羁押6天,退赔1.7万元后获释;合同大王李方平、电器大王郑元忠也先后被关押审讯,郑元忠累计被关押186天,审查期间因拒不认罪,还摔碎墨水瓶奋力抗争,他们的店铺被查封、货物被没收、银行账户被冻结,多年打拼的家业,一夜之间归零。 消息传开,整个柳市瞬间陷入死寂,家庭工厂纷纷停工,小作坊关门歇业。 而“八大王”的遭遇,更像一颗炸雷炸响在全国个体户的头顶,当时的社会上议论纷纷、声音嘈杂:有人跟着喊口号,说他们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的“投机倒把分子”,是必须割掉的“资本主义尾巴”。 更多的普通百姓、乡镇企业负责人却私下叹气,说没了这些“大王”,工厂缺配件、百姓买不到日用小商品,日子都没法过;基层干部们更是心里犯嘀咕,明明是靠勤劳致富、填补市场空白,怎么就成了罪犯? 全国各地的个体户纷纷停手观望,生怕下一个被批斗、被抓捕的就是自己,改革开放初期刚刚松动的经济氛围,一下子又紧绷了起来,“能不能做生意”,“该不该致富”,成了整个社会纠结、争论的核心问题。 这种震荡、困惑、忧虑、阵痛,持续了有小两年时间。 1984年,转机终于出现。 随着中央一号文件的下发,明确个体经济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时任温州市委书记袁芳烈跑遍温州各地,全方位调研后斩钉截铁地说:“八大王案不翻,温州经济搞活无望!” 在袁芳烈的推动下,这一年,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下达终审判决,撤销原判,宣告八大王全部无罪,当场解除对在押人员的关押,退还被没收的财物、解封被查封的店铺。 这起平反事件很快轰动全国,《人民日报》等中央媒体纷纷报道,各地纷纷效仿温州,“投机倒把”的旧标签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全社会终于达成共识:勤劳致富、合法经营,不该被指责,更不该被定罪。 风波过后,八大王的人生各有归宿,王迈仟于1995年因肝癌去世,年仅50岁,没能等到民营经济彻底腾飞的时刻;郑元忠后来创办庄吉集团,成了温州知名的企业家;胡金林远赴柬埔寨发展,涉足水电与森林开发;叶建华出狱后改开照相馆,再也没触碰过产品目录业务;其余几位也各自回归平淡,继续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回望上世纪80年代这一起著名事件,它是刻在改革开放史册上,最真实、最揪心也最有力量的一页,这是亲历者深切的共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