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辽宁抚顺毛纺厂。财务会计赵曼曼下班后,在员工宿舍冲完热水澡,穿着性感的睡衣、皮肤白皙,这一幕被她的老公抓拍到。 赵曼曼出生在1960年的抚顺工人家庭,父亲下井、母亲织布,家里不富裕,却把读书当成唯一的出路。 1977年恢复高考,570万考生争抢那一点名额,赵曼曼凭实力考进辽宁财经学院会计专业,成为整条街上第一个大学生。1982年分到抚顺毛纺厂财务科,稳稳接住那个年代最硬的一只饭碗。 那时的抚顺,还沉浸在工业基地的荣光里。一毛、二毛、三毛、四毛几家毛纺厂三班倒运转,清晨五点多,几家厂的汽笛声轮番响起。 工人见面习惯先报“几毛几纺”,这种说法成了身份标签。厂区里,财务科靠墙一排木柜,里面塞满账本和凭证,桌上算盘和计算器一起上阵,月底结账时,赵曼曼和同事常加班到深夜。 单位大院不仅是工作场所,更是一整个生活系统。职工食堂的大锅菜,夏天澡堂里挤满女工的笑闹,宿舍楼公共厨房里翻滚的油烟,再加上小卖部门口排队买冰棍的人,都构成了赵曼曼青春记忆的底色。 1987年夏天,下班后赵曼曼去澡堂冲澡,换上碎花睡衣站在宿舍走廊里透气,李伟举着相机按下快门,一张看似随手拍下的生活照,把这个世界牢牢定格在水泥墙和铁扶手之间。 然而,汽笛声最响的时候,问题也已经在酝酿。计划经济下,企业冗员多、效率低,抚顺这样的资源型城市,煤和钢还吃得开,毛纺这类轻工企业已经开始感到市场压力。赵曼曼每天翻的账本,从繁忙走向吃紧,很多数字揣在心里,外头看不出波澜。 90年代初,国企改革正式拉开帷幕。全国范围内,市场机制压在旧体制上,效率和竞争成为硬标准。 抚顺毛纺厂先是减产,再是重组,1997年前后,大规模裁员终于摆上桌面。财务科也未能幸免,赵曼曼拿到买断工龄的钱,看着数字似乎宽裕,走出厂门那一刻,心里却一片空白。 这一波改革并不只是抚顺的故事。1993年到2001年,全国大约7000万人下岗,直接牵连2亿人生活,朱镕基三年脱困的目标背后,是几千万工人被迫离开熟悉的岗位。东北是冲击最重的区域之一,曾经以单位为中心的生活方式被成片拆散。 离开抚顺之前,赵曼曼回宿舍收拾行李,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1987年照片,一瞬间有些恍惚。照片里的自己风风光光地站在走廊,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厂区,当时谁能想到,十几年后,不少厂房会变成空壳,宿舍楼一半灯都不再亮。 面对已经开始冷却的老工业区,赵曼曼和李伟做了一个在当时很典型的决定,随南下浪潮去广东碰碰运气。 1998年春天,两个人提着几件行李离开抚顺,在列车上和同乡聊着各自厂子、各自补偿,一边怀念稳定,一边又觉得不能只守着那点钱坐吃山空。 到了广州,眼前的世界完全换了模样。高楼、霓虹、广告牌,还有川流不息的汽车,与抚顺厂区红砖、烟囱、宿舍楼的组合判若两城。李伟凭借技术经验较快在电子厂站住脚,赵曼曼则在求职市场连吃几次闭门羹,理由不是能力,而是年龄和出身。 转了一圈,赵曼曼最终进了一家私营纺织公司做会计。财务工作不再是算盘和纸质账本,而变成整天对着电脑软件。 老板讲的是成本、利润和市场,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稍有差错就要被叫去谈话。赵曼曼咬牙学新系统,把多年打下的财务基础迁移到这一套规则里,很快从生涩变成熟练。 南方城市的日子少了单位大院那种集体感,却多了另一种踏实。菜市场里和摊主讨价还价,楼道里和邻居借酱油,工友里既有本地人,也有从四川、河南、东北各地来的打工者。 赵曼曼慢慢发现,自己不再只是“某毛纺厂财务”,而是成了市场里普通的一份子,凭手上一门本事在各种制度之间周旋。 多年之后,每次翻开那本老相册,1987年夏天那张花睡衣照片总会停留片刻。照片背后,是东北工业基地的一个高光瞬间,也是一个时代的生活样本。再往后,是汽笛声慢慢变小、厂门口渐渐冷清、火车站南下行李的堆叠。 赵曼曼这一生,从工人家庭闯进大学,从毛纺厂账房走进广东私企,既是个人选择,也是被时代推着走。国企改革打碎了铁饭碗,也逼出了一代工人的适应力。 宿舍楼的灯灭了,煤都的烟囱凉了,可账本翻过来的那股劲、从头学新东西的韧劲还在。 当下岗不再是新闻,当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故事被写进报告和论文,赵曼曼这样的普通会计,或许不会被刻意提起。 但那张老照片里留下的神情,加上后来一段段背着行李奔波的日子,正是这个国家从计划走向市场、从单位人走向社会人的清晰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