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文学里，银河系外的大多数天体都有明确的“身份证”。亮得像一个点的，通常是类星体；模糊成一片的，多半是星系。这个经验，用了几十年，几乎从未出过错。直到詹姆斯·韦布空间望远镜，把目光投向更深的宇宙。在翻查韦布望远镜拍摄的大尺度深空巡天数据时，密苏里大学的一个小团队注意到了一批格外别扭的目标。它们看起来像针尖一样小，亮度集中成一个点，几乎没有结构（图一）。按照常识，这种外观，十有八九是类星体——由超大质量黑洞驱动、亮到能盖过整个宿主星系的宇宙灯塔。但问题很快出现了。这些“点”，不像类星体。它们的亮度不够强，光谱也不对。类星体的光谱里，发射线通常又宽又厚，像一座底盘很大的山，那是高速气体在黑洞附近疯狂旋转留下的痕迹。而这批目标的发射线却又窄又尖，像针扎出来的峰值，显示气体运动得异常平缓（图二）。太远，不可能是银河系里的恒星；太暗，也撑不起类星体的身份。它们卡在分类表的缝隙里。研究负责人严皞璟形容，这种感觉很像生物学家第一次见到鸭嘴兽。你知道它不该同时拥有那么多互相矛盾的特征，可它偏偏就在那里，无法否认。最终，研究团队从几千个候选目标中，筛选出了 9 个最典型的“怪家伙”。它们存在于宇宙诞生后约 12 亿年的时期，距离今天 120 多亿年。即便以韦布望远镜的分辨率来看，它们依然紧凑得近乎点状。光谱信息进一步加深了这种不安感。从低分辨率光谱来看，这些天体的特征，居然与一种已知的恒星形成星系相似。那意味着，它们可能并不是被黑洞主宰的怪物，而是正在孕育恒星的星系。但如果真是这样，新的问题立刻浮现出来：为什么一个在疯狂造星的星系，会小到几乎没有尺寸？这正是韦布望远镜带来的真正冲击。天文学界普遍认为，像银河系这样的大型星系，是通过无数次合并，由许多小星系拼接而成的。但“小星系”本身从哪来，一直缺乏直接观测证据。以前我们能看到的，已经是相当成熟的阶段。而现在，这 9 个几乎“没有形状”的微小星系，可能正处在那条时间线的起点附近。它们看起来安静、紧凑，没有明显的碰撞痕迹，没有剧烈扰动，像是在混乱开始之前，就已经悄悄点亮了第一批恒星。如果这种状态确实存在，那意味着星系的诞生，未必一开始就伴随着轰轰烈烈的并合。当然，区区9 个样本远远不够给宇宙下结论。研究团队自己也强调，现在能说的只有一件事：现有的分类体系，已经不足以容纳韦布望远镜看到的全部现实。接下来，天文学家需要更多样本、更高分辨率的光谱，才能判断它们究竟是异常的少数，还是曾经普遍存在、却长期隐身于观测极限之外的“星系胚胎”。宇宙诞生至今138亿年，我们终于有机会看清它最初十几亿年里发生了什么。那些“鸭嘴兽”或许正在告诉我们，一切是如何开始的。～～～～～～图源：1、Image: NASA, ESA, CSA, Steve Finkelstein (UT Austin); Image Processing: Alyssa Pagan (STScI)；2、Illustration: NASA, ESA, CSA, Joseph Olmsted (STScI)信源：NASA官网新闻稿 / Haojing Yan et al, A New Population of Point-like, Narrow-line Objects Revealed by the James Webb Space Telescope, arXiv (2025). DOI: 10.48550/arxiv.2509.12177 , arxiv.org/abs/2509.121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