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山东诸城丁家村,院子里的叫骂声能传出半里地。 丁老大媳妇叉着腰堵在门口,丁老二媳妇抱着孩子坐在磨盘上哭,俩男人手里攥着木棍,眼睛都红了就为那个裂了缝的石猪食槽。 看热闹的三叔公叼着旱烟凑上来,瞅着僵持的场面吐了口烟圈:“一家一半,砸了利索!”抡起大锤“哐当”一声,石槽裂成两半,谁也没想到,这一锤下去,竟把国宝砸出了两道疤。 那时候农村分家跟割肉似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得掰扯清楚。 丁家村这哥俩,地里的庄稼、圈里的猪都分完了,就剩这个石头槽子黑黢黢的,边缘磨得发亮,槽底还积着猪食残渣。 俩媳妇都说自家喂猪用惯了,谁也不肯松手,闹到最后连村干部都来了,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文化站站长于健学是半年后到丁家村搞普查的。 那天他背着帆布包在村里转,脚边踢到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半块石头槽子,扔在柴火堆旁,上面糊着泥。 他蹲下来抠了抠泥,手指摸到槽沿时顿了顿那不是磨出来的光,是刻痕! 于健学掏出随身带的毛刷,一点点把泥扫掉。 先是“秋月”两个字露出来,笔锋带劲,不像村里石匠的手艺。 我后来听他徒弟说,当时老于手都抖了,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又扒拉着找另一半,在丁老二家猪圈墙根找到了,那半块槽子翻扣着,槽底刻着“半潭”,合起来正是“半潭秋月”。 再往下擦,“眉山苏轼”四个字赫然在目。 苏轼在密州当知州那两年,就爱往山里跑。 1075年中秋写“但愿人长久”的超然台,离丁家村才十里地。 这“半潭秋月”,说不定是他当年研磨写诗时用的砚台磨墨,砚洗涮笔,石质是当地的石灰岩,刚好凑手。 只是谁也想不到,几百年后,一代文豪的文房用品,竟成了喂猪的家什。 1978年陕西有个农民,把西周青铜鼎当煮饺子的锅,锅底都烧黑了还嫌“费柴火”。 还有浙江老屋里,明代徐渭的字被糊在墙上当墙纸,揭下来时纸都碎了。 那时候农村人哪懂什么文物,能用的东西就是宝贝,谁会琢磨石头上的刻字值不值钱? 于健学抱着两半石槽跑回文化站,连夜查资料、写信给省里专家。 三个月后,鉴定结果下来:北宋苏轼“半潭秋月”砚洗,国家一级文物。 后来这两半石槽被小心粘好,裂痕像两道伤疤留在上面,现在躺在诸城市博物馆的展柜里,旁边摆着苏轼的《超然台记》拓片。 那年冬天,丁家村家家户户都收到了文化馆发的小册子《你家老物件可能是国宝》。 展柜里的砚洗还留着大锤砸出的裂痕,阳光斜照时,“眉山苏轼”四个字的笔画会投在玻璃上,像谁用手指轻轻描过。 于健学后来退休前,总爱跟年轻馆员说:“别小看村里的石头瓦块,说不定哪块就藏着千年的故事就看你愿不愿意蹲下来,替老祖宗擦把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