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一车夫拖着断了的胳膊，扶着墙艰难前行，寻找大夫接骨。 寒风卷着碎雪灌进他的袖管，露出的骨头茬在暮色里泛着白，可他攥着空瘪的钱袋，每走一步都疼得倒抽冷气。 天津卫的胡同里藏着位骨科名医，苏金散的名号比当铺的幌子还响。 据说他捏骨不用麻药，三指下去就能听见碎骨复位的轻响，人送外号"苏七块"不是夸他手快，是看病必得先撂下七块银元，少一个子儿都甭想让他抬眼皮。 那天车夫蜷在医馆门槛上，血珠子渗过棉袄在青石板上洇出小朵红梅，苏七块正跟牌友摸得兴起，眼风扫过只淡淡说了句"规矩不能破。 "牌桌上的华医生坐不住了。 这位西医刚从德国回来，白大褂口袋里总装着听诊器。 他悄悄把七块银元搁在苏七块手边的青瓷盘里，银元碰撞的脆响让牌局戛然而止。 苏七块捏着银元的指节泛白，突然把牌一推"接着摸，我去去就回。 "三分钟后，车夫疼得喊娘的声音变成了抽气，苏七块拎着药包出来，把银元原封不动塞回华医生兜里，"这钱算我借你的，月底从牌账里扣。 "后来才知道，苏七块的规矩是给同行立的。 早年间他在北马路开馆，遇着个地痞耍赖不给诊金，反倒砸了他三副夹板。 打那起他就立了铁律"治病救人是本分，可手艺人的饭碗不能让人砸了。 "民国二十年的《大公报》登过，城里中医馆十有八九得靠"赊账"度日，有些大夫为了糊口，连给洋行大班看痔疮的活儿都接。 苏七块的七块银元，其实是给这门手艺标了价码。 最有意思的是他诊病的架势。 不像别家大夫要搭脉看舌苔，苏七块就爱坐在牌桌旁看病。 病人往条凳上一坐，他眼睛盯着牌局，手在伤处一搭一捏，嘴里还跟人叫着"碰"，等胡牌的功夫骨头就接好了。 有回给拉洋车的治脱臼，他边摸牌边说"你这胳膊往外撇是因为总用左手拽车把，接好后记得垫块棉垫。 "这话让旁边的华医生直点头，说比X光片看得还准。 如今医院墙上都贴着"先缴费后治疗"的告示，倒让人想起苏七块那青瓷盘里的银元。 去年冬天我在急诊科陪床，见着个农民工摔断腿，护士催缴费的当口，老医生已经悄悄让实习生打上了石膏。 结账时账单上少了三十块，收费处说那是"特困患者减免"。 这场景跟当年华医生垫银元的事，竟有几分像。 苏七块晚年把医馆改成了"怀馨馆"，门楣上刻着"术不轻传"四个字。 有回下大雨，邻居看见他给个捡破烂的老太太接骨，没收钱还送了瓶药酒。 第二天牌桌上有人问起，他摸了张白板说"昨儿那老太太，是当年给我娘送终的接生婆。 "青瓷盘里的银元还在，只是边角磨得发亮，像他守了一辈子的规矩，也像藏在规矩底下的那点热乎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