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在刘青山被抓之前，他们一家人聚在一起，然后拍了这一张全家福。 一张全家福摆在桌上，常把人看软。 衣领扣得齐整，眼神里还有点得意劲儿，像是苦日子真过去了。 镜头外的账却不讲情面，一九五零年春到一九五一年十一月，刘青山、张子善假借经营机关生产的名义，把国家的钱粮当成自家柜子里的东西，一把一把往外掏，累计窃取国家财产一百七十余亿元。 名目写得很细，救灾粮被动过，治河专款被动过，干部家属救济粮也被动过，地方粮也没躲过去。 民工粮被克扣，机场建筑款被克扣，国家银行贷款还敢骗。 听着像一串冷数字，落到人间就是一口饭、一段堤、一座工地的工钱。 天津一九四九年一月才解放，城里还带着新旧交接的气味。八月，中共天津地委和天津专署在杨柳青镇成立。 九月，刘青山调天津地委任书记。 张子善从地委成立起就在核心位置，做过天津地委副书记兼专署专员，也做过天津地委书记。 位子高，手里管的事多，按说更该知道界限在哪儿，偏偏这两人下滑得像石头滚坡，刹不住。 有人总爱说腐败是被人拉下马，放到刘、张身上，文本里的意思很直，他们像是自己把自己推进坑里，别人想拉拢都还没来得及。 根子被指向思想堕落，甚至带着投机味儿，那股话糙理不糙的心理也被点出来，天下像是自己打下来的，享受点算什么，革命胜利了就该轮到自己舒服。 毛主席一九四九年三月五日在七届二中全会的报告里讲过糖衣炮弹，枪杆子征服不了队伍，资产阶级的捧场可能征服意志薄弱者，糖弹面前会打败仗。 刘、张一个被国民党悬赏过大洋，一个坐过国民党的监狱，刀口上滚过的人，倒在甜头上，讽刺得让人发紧。他们的地位摆在那儿，这份报告不可能没看过，甚至可能坐在桌子后面传达过，听过的人不少，翻车的人也偏偏是他们。 到了关键处，时间点像钉子一样往下砸。 一九五一年十一月，河北省委派出检查组到天津地委立案调查，省委组织部部长、省纪检委副书记亲自带队，很快掌握刘、张在机关生产中违法乱纪的事实，也掌握他们生活中腐化堕落的表现。十一月二十九日，河北省委在保定召开第三次党代表会议，张子善以党代会代表、天津地区代表团团长身份出席，当场被依法逮捕。 十二月二日，刘青山随中国青年友好代表团出访刚回国不久，在天津刘公馆被依法逮捕。 十二月十四日，河北省委向华北局提出处理意见，写得干脆，一致意见处以死刑。 十二月二十日，华北局研究后向中央提出处理意见，为维护国家法纪，教育党和人民，原则上同意将刘青山、张子善处以死刑或缓期两年执行，由省人民政府请示政务院批准后执行。 周恩来将报告送交毛泽东并征求意见，毛主席回了两个字，死刑。 求情的门路也出现了，有人托人说情，认为两人战争年代出生入死，有过功劳，在干部中影响大，判重刑可以，能否留条命给改造。 毛主席的回答更硬，正因为地位高、功劳大、影响大，才要下决心处决，处决他们才可能挽救二十个、两百个、两千个、两万个犯有不同程度错误的干部。毛主席还对身边工作人员下了命令，凡是为刘青山、张子善讲情的人，一律不见。 公审也有明明白白的日子。 一九五二年二月十日，河北省人民政府举行公审大会，河北省人民法院随后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批准，判处刘青山、张子善死刑。卷宗资料注明为河北省人民法院审理刘青山、张子善贪污、渎职、盗窃国家财产案的卷宗，现藏于人民法院博物馆。 毛泽东起草过中共中央批转华北局关于刘青山、张子善大贪污案调查处理情况的报告，这些东西把案子从传闻拉回纸面。有人追问法律依据，旧的那套路子已经走不通。 一九四九年二月，中共中央发布关于废除国民党的六法全书与确定解放区的司法原则的指示，宣布人民司法工作不能再以六法全书为依据。 反腐的尺度也不是临时拿出来的，一九三九年陕甘宁边区政府颁布惩治贪污条例，十种行为都算贪污，贪污数目一千元以上处死刑，五百元以上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死刑，三百元以下处三年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一百元以下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苦役。 刘、张被执行枪决两个月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贪污条例出台，成为新中国第一部专门惩治贪污腐败的法律条例，个人贪污数额在人民币一亿元以上者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情节特别严重者判死刑。 案件被认为推动专门条例出台，也引发国内三反运动的开展。 全家福还在笑，笑容像糯米糍，软归软，放在冷风里也会硬。 镜头定住的那一刻，保定会场的手铐声、天津刘公馆的敲门声，已经在同一条时间线上越走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