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多，山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队伍刚停下，他就觉得不对劲。57个伤员，数了三遍，眼前坐着62个人。 陈福太攥着那本印制粗糙的伤员名册，把57个名字逐一核对完，抬起头，发现多出来的五个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站在队伍边缘，没有军装，没有武器，每个人怀里揣着些干粮。 这是1935年，红一方面军转战川北山区的途中。彼时距湘江战役已过去将近一年，那一仗的惨烈程度，每个经历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1934年11月下旬到12月初，蒋介石在湘江两岸集结了16个师、77个团，约三十余万兵力围堵中央红军。红军突围后，从出发时的八万余人锐减至三万左右，减员超过一半。 陈福太是那场战役的亲历者。他1932年从赣南入伍，参军前是个乡村郎中，在苏区反围剿期间已经积累了大量战场救护经验。 湘江战役期间，陈福太背着伤员穿越封锁线，身后是枪声和呼喊声混作一片。那次之后，他没再出过任何差错，转移任务历次完成，没有丢掉过一个伤员。 但1935年川北的处境比湘江更难熬。过草地之后，队伍的粮食几乎见底。进入草地前，红军拼尽全力筹粮，把青稞碾成面粉炒熟，宰杀马匹做成肉干，每个人顶多带了八到十斤干粮，有的人只带了三四斤。 草地七天，食物耗尽，战士们靠挖野菜、嚼草根撑下来，有人误食毒草，当场倒地。卫生队的人比普通战士更难，陈福太把自己的口粮让给了重伤员，饿着肚子走完了草地。 出了草地进入川北，国民党的封锁已经布下了严密的网。 敌军在村子里张贴告示，凡是帮助过红军的百姓，一律严惩，房子烧掉，粮食充公。可即便这样，当地还是有人悄悄给红军指路、递干粮。 眼前这五个农民就是这样的人。 "我们不要饷，也不要名，就是想跟着走一段。"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人说，声音压得很低。陈福太没立刻开口，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五个人冻得直哆嗦，但没有一个人挪步。 陈福太接到的上级命令说得清楚：专职护送57名重伤员，不得携带无关人员。川北山区的敌军巡查队两小时一轮，行踪一旦暴露，后果直接由全队57条命来承担。 陈福太最终没有把这五个人赶走。卫生队剩下五件破旧棉衣，他让人分给了他们，安排五人跟在队伍末尾，用担架遮挡身形，尽量不让人注意。 这五个人对这片山的了解程度，远超陈福太的预料。川陕根据地从1933年1月建立，红四方面军在这一带活动了将近两年，当地百姓早就清楚敌军的巡逻规律、哪条路绕开哨卡、哪段山路能躲雨。 这五个农民主动提出，愿意在前方带路，顺着平日赶山的小路走，能避开敌军的三处固定巡查点。 队伍重新出发，五个农民走在最前头，脚步比红军战士还稳，像是走了一辈子这条路。 担架抬着的伤员没有声音，粮食只剩农民带来的那点红薯干，冷风从山谷里灌进来，所有人都在咬牙往前走。 陈福太跟在队伍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本伤员名册，脑子里转着同一个问题：这一夜能不能安全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