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芬:“退而不休”:大龄返乡农民工的生计压力 如中老年农民一样,大龄农民工也没有退休概念,因在大城市找不到合适务工机会而返乡后,他们并没有“躺平”,而是寻找各种经济机会继续劳动。这里面既有勤劳节约、“活到老干到老”的劳动观念,更因为他们有较大的生计压力。 需要指出,这里的生计压力不是日常吃用等基本生存意义上的压力,而是与家庭再生产相关的经济支出压力。具体来说,大龄返乡农民工的生计压力主要来源于四个方面:未完成的人生任务、托举子代家庭、自我养老储蓄,以及村庄人情往来。 先说未完成的人生任务带来的生计压力。 根据定义,大龄农民工年龄在50岁以上,他们中的相当一批要么没有完成人生任务,要么因为人生任务而背负债务,在刚性支出压力下,他们不得不“退而不休”。而所谓人生任务,包括两个部分:“生养”和“死葬”,其中,生育、养育和教育子代并帮助其结婚的经济压力巨大。 因适婚人口性别比失衡导致的男性婚姻挤压、婚姻市场的区域性挤压等,导致“谈不到”“娶不起”“稳不住”成为影响中西部普通农民家庭至深的婚姻困境,为了完成人生任务,父母们在极大的经济压力下进行“婚备竞赛”。彩礼、婚房、婚车、三金五金、上下车、婚照婚仪、改口过桥等费用,不仅掏空了大龄农民工的多年积蓄,有的还需要举债,提前预支未来劳动所得,巨大的婚备压力使得“因婚致贫”甚至成为不少大龄农民工的真实写照。 而且,人生任务压力下的劳动是焦虑的、紧迫的、不确定的,“任务没完成就要不停干”。 再谈托举子代小家庭带来的生计压力。 家庭再生产分为简单家庭再生产和扩大家庭再生产两种:前者的家庭再生产目标是围绕人生任务进行的“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后者的家庭再生产目标则与城镇化、教育提升、阶层跃升相关,需要调动更大范围家庭资源,实现家庭合力最大化。用大龄农民工的话说就是,“完成任务扶上马不算好,还要送一程”。 当前我国农民家庭正通过“一家多制”通向城镇化目标,在帮助子代落脚县城的基础上,大龄农民工们还需要为子代小家庭在城市体面生活、完成职业和身份转换,也就是扎根县城而努力。 具体来说,他们对子代小家庭的托举包括4个方面: 首先是直接的经济输送,在孙代教育和房贷甚至是日常生活费上贴补; 其次是实物输送,大龄农民工将耕地所得的米面油、肉蛋奶等送到县城,用以减轻子代支出压力; 再次是劳务代理,通过帮忙做家务、带孙辈等保证小夫妻劳动力的充分且安心就业,也因此,大龄农民工变成“老漂”; 最后是关系代办,当前农民家庭多没有正式分家仪式,即使子代早已结婚生子,但并未亲自参与人情往来,而是由父母代为打理。 正因为子代小家庭扎根县城具有不稳定性,大龄农民工即使已经完成任务,也要为扮演好“辅助者”角色做准备,现实状态是既“操劳”又“操心”。 然后是为自我养老储蓄的压力。 大龄农民工大多有着“老无所依”的焦虑,提前准备好养老钱是彻底干不动之前的奋斗目标。 一方面,在其务工历程中,一代农民工的主要目标是挣钱带回家,有的因企业避责,有的因农民工自己不愿意,他们中大部分没有完成职工社保缴纳,而在中西部县域城乡居民养老保险每月到手只有200元左右,无法支撑养老费用。 另一方面,子代小家庭城市化遭遇资源紧张,在养老反馈上,不仅难以亲自照料,而且可以预见经济支持力度也有限,养儿防老预期被打破,自我养老已成事实。 从而,在完成人生任务后,大龄返乡农民工大多为自养做准备,有的打算60周岁之前存好钱,补缴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为60岁以后每月拿1000元左右养老金而努力,有的为自养积极储蓄,话语是“手中有粮,心里不慌”。 最后是村庄人情往来的支出压力。 虽然大龄农民工返乡过程具有阶段性和反复性,但他们中的相当一批将最后落脚点定位在老家农村是确定的。在回乡养老预期下,大龄农民工会积极主动维系人情关系,而这需要较大经济支出。 近几年虽然各地农村在整治无事酒、移风易俗上取得一定效果,农民人情负担有所减轻,但仍然较重,每年家庭人情开支大几千及以上是普遍现象;在子代接手之前,为了保证正常的人情往来,大龄农民工也不能“躺平”。 总结来说,在劳动性质上,县域大龄返乡农民工的“退而不休”与普通农村老人朴素的勤劳差异巨大: 普通农村老人的勤劳,是自养状态下的主动劳动,休闲面向突出、负担面向较弱,是无压力状态下的自我驱动,是“不想休”,用老人的话说就是,“做习惯了,动一动更健康、更快乐”; 而县域大龄返乡农民工的“退而不休”,是生计压力下的“不得不做”,是家庭再生产压力加大、劳动力市场接受度降低二者张力的产物,是“不能休”与“被退”的结果,负担面向突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