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华老的骨灰在家乡山西交城卦山墓地安葬,了却了他生前落叶归根、魂归故里的夙愿。 八宝山那块地方,人来人往多,风一吹,松柏就哗啦一下,像在提醒谁都得走到这一步。 二〇〇八年八月二十日,华国锋在北京去世,八十七岁。骨灰先暂时安放在北京八宝山,流程稳当,礼数也周全,亲近的人却知道这不是他心里想要的归宿。他生前把话说得很直:想回卦山,树多,清净,小时候在那儿,打游击也在那儿。 听着像一句家常念叨,落在他身上就像钉子,钉进记忆里拔不出来。 卦山在交城县城北约三公里,离得不算远,脚下却是吕梁山脉的脾气。 交城九成以上是山地,山多就有藏人的本事,拐个弯就能不见影。抗战时期跟日军周旋,卦山这种地形吃香,能躲、能绕、能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华国锋的童年、他的游击岁月,都和这片山地纠缠在一起,怪不得临到最后,他要的不是热闹场面,是一口能喘顺气的清静。 时间往回拉,一九三九年,十八岁的华国锋在晋绥边区第八专区汾阳县牺盟会当特派员,在汾阳一带搞抗日游击工作。十八岁,按今天的说法还是个小伙子,脚已经踩进风雪和泥里。 一九四〇年初,他十九岁,在山西交城县担任各界抗日救国联合会主任。一九四五年,二十四岁,他担任中共交城县委书记、县武装大队政治委员。 交城人喊他“华政委”,这称呼带着热气,不像公文里那种冷冰冰的职务。民歌也唱:“交城的大山里来了游击队,游击队里有咱的华政委。”歌里没有夸张,更多是熟络,像邻里打招呼。 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八岁的华国锋担任中共晋中第一地区委员会宣传部长。 那会儿他跟韩芝俊结婚,日子既紧又实。全国形势往南推,中共中央决定从华北抽调五万名干部随军南下接收南方城乡。武光回忆,华北干部差不多“走一半,留一半”。 华国锋属于要走的那一半,背包一拎,人就到了另一片天地。 二〇〇八年那句“小时候在那儿,打游击也在那儿”,听起来像怀旧,细想更像是在说:路走再远,根还是在那座山。 一九四九年八月,他到湖南任中共湖南省阴县第一任县委书记兼县武装大队政委。县里一摊子事,田里收成、队伍纪律、群众日常,哪一件都不轻。 决定他命运的关口在一九五二年,他调任湘潭县委书记。一九五四年,他任中共湘潭地委书记。湘潭是毛泽东的家乡,这层背景像一束强光照过来,干部做事的每个动作都容易被看见,做得稳不稳,群众心里有数,上面也会留意。 一九五五年夏,毛泽东第一次注意到华国锋的名字。那年七月,毛泽东写了《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的报告》。华国锋学习后写出数篇呼应文章,文字里带着湘潭的乡土气,像把政策掰开揉碎,往田埂边一摊,能让人听懂。毛泽东对此有兴趣。一九五五年秋,毛泽东到湖南视察,在长沙第一次接见担任湘潭地委书记的华国锋。材料写他“面相忠厚”,留下“老实厚道、忠诚可信”的印象。政治场上,有时一句“可信”就能把人推上台阶。 一九五九年七月,庐山会议上彭德怀的问题牵连到中共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毛泽东亲自提名华国锋担任中共湖南省委书记处书记。一九七〇年十一月,华国锋当选为中共湖南省委第一书记,位置一路抬升。材料把那段起伏写得清楚:一九八〇年八月三十日至九月十日,五届人大第三次会议上,他辞去国务院总理职务。 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十一届六中全会召开,胡耀邦接替他出任中共中央主席,邓小平接替他出任中央军委主席。他仍是十三届、十四届、十五届中央委员。二〇〇二年二月十六大召开时,他八十一岁,未列入十六大中央委员候选人,仍是特邀代表。 二〇〇七年十月十七大召开时,他八十六岁,依然是特邀代表。位置变了,名字还在名单上,像老树不再抽新枝,根却稳。 人走到生命末尾,最怕把故乡当成口号。 二〇〇八年九月二十二日,他的儿子苏彬、苏华和老秘书曹万贵到交城卦山选墓址。亲属提出“四不原则”:不占用耕地、不与民争地、不破坏环境、不损坏古迹。 这四句话听着像规矩,更像一种心里的分寸,宁可朴素,也不扰民。 墓址定在卦山南麓的荒山石坡,地不肥,石多,正合“清净”二字。卦山南麓那片石坡不抢眼,脚踩上去硌得慌,草稀稀拉拉,石头晒得发白。 越是这种地方,越不容易被人拿去做排场,倒像给他留了一张干净的床。 二〇一一年,华国锋骨灰在家乡山西交城卦山墓地安葬。 山里树多,风一过,叶子沙沙响,像有人把旧事轻轻掸了掸灰,停在那儿,不再折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