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躺在里屋打点滴,三个儿子在外屋分房产证。老二拍桌子:“我照顾三年,多分一间!”老大冷笑:“你拿他退休金炒股亏了二十万,还好意思要?”
我那天陪我爸去社区医院换药,正好撞了个正着。我爸跟里屋躺着的老人,是透析室的老病友。尿毒症,每周雷打不动三次透析,胳膊上的瘘管鼓得老高,走两步都喘,全靠透析吊着命。
我在透析室见了他们兄弟仨快两年,每次来都是轮流陪诊,手里永远攥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谁付了当天的透析费,谁请假扣了工资,谁给老人买了碗粥、一盒降压药,一笔一划,全记得清清楚楚,转头就凑在走廊拐角对账,算谁多花了、谁少出了。
本来就绷着的弦,听说老房要拆迁,能分四间安置房,一下子就炸了。那天老三也红着眼喊,我跨区来回跑了上百趟,油钱误工费,我跟谁算过?三个人越吵越凶,拍桌子踹板凳,里屋的点滴瓶都跟着晃。值班护士冲进来喊,别吵了!病人血压飙到190了!要出人命的!他们才消停两分钟,转头又压着嗓子吵。
没过一周,就出了事。那天下午透析,一室的机器安安静静响着,老人突然坐起来,一把拔掉了胳膊上的透析针,血顺着管子往下淌,护士吓得魂都飞了。他颤巍巍撑着透析床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外屋,怀里紧紧揣着个用手绢包了三层的存折,塞给门口等着的最小的孙女,嗓子里呼噜呼噜的,只说得出一句:拿去…交学费。话刚落,人就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抢救室外面,走廊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三个兄弟并排靠在墙上,没人说话。沉默了快两个小时,老大先掏出手机,指尖划了半天,默默删了刚挂上网的房源信息,老二转身去了缴费窗口,把欠的几万块透析费全结清了,老三蹲在地上,盯着手机,连夜退了早就订好的、去外地打工的单程票。
老人最终还是没救过来,走了。葬礼过后,三兄弟坐在老屋的堂屋里,桌上摆着房产证,没人伸手碰,也没人提分房的事。
后来听说,他们把这间老屋改成了社区老年活动站,用老人的名字命的名。我后来路过,看见门口的牌子,总想起透析室里那个安安静静躺着的老人。他到最后,没争一句,没抢一句,只用自己的方式,把散了的兄弟情,又拉回了正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