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嫦娥六号从月球背面带回一捧土。这是人类第一次拿到那里的土壤。
土是从阿波罗盆地挖的。这个盆地套在南极-艾特肯盆地里面，后者是整个月球最大最老的撞击坑，直径比北京到广州还远。40多亿年前的撞击把岩石熔化又凝固，留下这片坑中坑的地貌。
嫦娥六号在这里下铲，采的不仅是土，是太阳系童年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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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上几乎没有风，没有水，没有板块运动。地球上的山川河流不断被改写，月球却把每一次撞击都忠实地记了下来。从40多亿年前到今天，大大小小的陨石坑层层叠叠，铺满月面，构成了太阳系里保存最完整的一部“轰炸编年史”。
科学家很早就发现，一个地方陨石坑越密集，地表就越古老。这个规律好理解：暴露在太空中的时间越长，挨砸的次数越多。但光知道“越密越老”还不够，得搞清楚具体的换算关系 —— 一平方公里里有多少个坑，对应几亿年？
这道换算题的解法，是50多年前的阿波罗和月球号任务带回来的。宇航员从月面6个不同地点采回了岩石样本，科学家用放射性同位素测出它们的绝对年龄，再对照采样点的陨石坑密度，就拟合出了一条曲线。有了这条曲线，即使没去过的地方，只要数一数卫星照片上的坑，就能推算年龄。半个世纪以来，几乎所有月球地质年龄的判定都依赖这条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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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条曲线有一个先天不足：所有校准点全部来自月球正面。
月球正面和背面的地形差异巨大。正面比较平坦，布满了暗色的“月海”；背面则遍布高地和古老的巨型撞击盆地。如果正面和背面遭受的陨石轰炸强度不一样，那用正面数据拟合出来的曲线，套到背面就会出错。而偏偏有研究提出过这种可能性。换句话说，这条用了50年的万能曲线，也许只是一条“半球曲线”。
更麻烦的是，这条曲线还牵涉到一个持续争论了几十年的大问题：月球早期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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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罗带回的许多样本里都含有撞击形成的物质，年龄集中在大约39亿年前。这个现象催生了一个著名的假说：晚期重轰炸（Late Heavy Bombardment，缩写LHB）。假说认为，在太阳系形成约6亿年后，内太阳系突然经历了一波密集的天体轰炸，像一场迟到的暴风雨。如果成立，那不光月球，地球、火星、水星都在那段时间遭了殃，早期地球上刚萌芽的生命也可能被反复清洗。
这个假说影响力极大，写进了无数教科书。但反对的声音一直存在。反对者指出，阿波罗的6个着陆点都在月球正面的一小片区域内，距离“雨海”这个巨大撞击盆地并不远。39亿年前的那些撞击物质，很可能只是雨海那次撞击溅射出去的碎屑。到处都能捡到同一场事故的证据，并不等于到处都发生了事故。
要验证这个假说，需要来自远离雨海、来自月球背面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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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嫦娥六号降落在月球背面的阿波罗盆地。这个盆地位于南极-艾特肯盆地内部，南极-艾特肯盆地是整个月球上最大、最古老的撞击坑，直径超过2500公里，是研究月球早期历史的关键档案库。嫦娥六号在这里挖取了样本并成功带回地球。
样本分析揭示了两个关键事实。
第一，嫦娥六号采样点的主体是一种当地的玄武岩，年龄约28.07亿年。研究团队把这个年龄和采样点的陨石坑密度标到那条老曲线上，发现它落在正面数据拟合出的95%置信区间之内。这意味着，月球正面和背面遭受的陨石轰炸强度基本一致，没有显著差异。那条用了半个世纪的曲线不需要分正面版和背面版，它是全球通用的。
第二，样本中还包含一种叫"苏长岩"的岩石，年龄为42.47亿年。通过岩石学、矿物学和遥感影像的综合分析，研究团队确认这些苏长岩是南极-艾特肯盆地形成时产生的撞击熔融物。那次天崩地裂的巨大碰撞把岩石熔化又重新凝固，留下的就是这些样本。这为南极-艾特肯盆地的形成时间给出了直接的年龄约束。
把嫦娥六号的新数据点加入校准体系后，研究团队重新拟合了月球撞击编年曲线。更新后的曲线清晰地表明：月球早期的陨石轰炸强度是平滑、快速地衰减的，并不存在39亿年前那个突然的峰值。而那块42.47亿年的苏长岩，更是直接与晚期重轰炸假说相矛盾——它太老了，落在所有“迟到的暴风雨”模型之外。
月球早期大概率不存在那场“迟来的轰炸”。太阳系形成之初的碰撞狂潮，随着行星清扫轨道上的碎片，就那样一路平稳地消退了，没有反复，没有回潮。阿波罗样本里集中出现的39亿年前的撞击痕迹，多半是一个采样偏差。宇航员们挖到的，很可能主要是隔壁雨海那一次撞击的产物。
嫦娥六号从月球背面带回地球的样本，帮我们把月球40多亿年的往事，捋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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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CNSA/CLEP
信源：Zongyu Yue et al, Lunar chronology model with the Chang'e-6 farside samples and implications for the early impact history, Science Advances (2026). DOI: 10.1126/sciadv.ady92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