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正在经历一场静默的“人口断崖”。这不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而是你走在基辅街头就能感受到的、像地基塌陷一样的空洞感。 最新的数字显示,这个国家的人口正从战前的4200万,不可逆转地滑向2050年的不足3200万。一场战争,抽走了整整一个“国家”的体积。 但“断崖”之下,真正的裂缝藏在最普通的生活里。婚姻登记处的数据显示,自全面入侵开始,全国的结婚率暴跌了近一半。这不是人们不想爱了,而是构成爱情的基本要素——一个可以安全规划的未来,一个能并肩站立的伴侣——正在被系统性蒸发。 前线的消耗是直接的熔毁。更隐秘的蒸发发生在后方。超过450万乌克兰人出国,其中约66%是女性和她们的孩子。官方说,工作年龄的男性只占外出人口的22%。但留下的男性在哪里?超过一百万人在国防部队中。剩下的,则散布在因战争而扭曲的劳动力市场各个角落。 于是,社会完成了一次残酷的“性别角色置换手术”。过去男性主导的煤矿,现在每十个矿工里就有三个是女性。全国每两家企业中,就有一家由女性创立。她们从经济的“辅助线”变成了“承重墙”。这种被迫的强大,代价是双倍的疲惫。近190万女性在国内流离失所,其中只有不到一半人有工作。 这就引向了那个扎心的问题:当女性扛起一切,谁和她们一起生活?传统的婚恋市场已经失灵。适婚女性比男性多了上百万的统计背后,是无数具体的等待与落空。 一些变化在发生。政府推出了在线婚姻服务,2025年有超过2.4万对情侣通过手机应用完成了婚礼。对许多军人来说,这是一份在不确定性中抓住的确定。还有情侣坦言,不再等待战争结束,因为“不知道明天会带来什么”,必须现在就生活。 但生育率60%的暴跌,暴露了更深层的悲观。产科诊所里,越来越多的高龄产妇出现,她们往往是失去孩子的家庭,试图寻求一丝慰藉。这与其说是新生,不如说是一种对抗失去的、悲伤的替代仪式。 整个社会结构就像一块被撕开又勉强缝合的布。国家在2024年底紧急通过了《2040年人口发展战略》,核心目标就是提高出生率、降低死亡率,并想办法让离开的人回来。蓝图很清晰:支持家庭、改善医疗、创造就业。 可现实是,经济正陷入“滞胀”的泥潭。一边是高通胀和物价,一边是增长近乎停滞。国防开支吃掉了GDP的四分之一,预算赤字惊人。企业面临劳动力短缺,而失业率却居高不下。这是一个悖论:国家亟需每一个劳动力,但经济却无法提供足够的、体面的岗位。 所以,这场“人口断崖”的本质,是一场国家信用的破产。它破产的不是货币,而是关于未来、关于繁衍、关于安稳生活的集体信心。战争摧毁建筑,而这种信心的流失,则在溶解社会联结最基本的粘合剂。 外力在试图注入信用。欧盟及其成员国已提供了超过1430亿欧元的援助。OECD的报告详细列出了改革税制、改善商业环境、帮助退役军人融入的路径。但这些外部“输血”,必须激活内部的“造血”循环才能起效。 目前的“造血”模式,极度依赖女性超负荷的运转。她们撑起了经济韧性,但自己却面临严重的工资差距和职业天花板。国家制定了到2030年将性别薪酬差距从18.6%降低到13.6%的战略,但这在生存压力面前,显得遥远而奢侈。 乌克兰的困境,让我想起古代一些面临绝境的城池。外部围困,内部存粮和壮丁日益消耗。突围需要精锐的战士,但守城和维持民生同样需要人手。最终决定城池命运的,往往不是某一场战斗的胜负,而是城内百姓还能坚持多久的“人心士气”。 现在的乌克兰,就处在这样一场关于“人心士气”的消耗战中。婚恋市场的塌缩,只是这座“城池”内部士气刻度上一个最敏感的指标。它测量的是普通人对于建设一个普通家庭的信心余额。 前线决定领土的边界,而后方这场静默的“人口战争”,将决定未来即便在领土之内,这个国家是否还有足够的人口活力、家庭细胞和社会意志,去填充那些名义上的版图。 断崖之下,每一次婚礼和新生都是微弱的反叛。但要把反叛变成复兴,乌克兰需要的不仅仅是停火协议,更是一整套能赎回民众对未来信心的经济社会契约。这份契约的草案已经有了,但它能在局势稳定前,抵挡住人口持续流失的引力吗? 我看,这场最艰难的战役,才刚刚在统计数据表和寻常百姓的厨房里打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