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的阳光已在窗外铺了满世界，卧室里却仍是一片昏沉的暗。窗帘严密地合着，将整个房间裹成一个柔软的茧。女儿醒是醒了，却仍蜷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光幽幽映着她半张脸。 父亲在门外踱了两回，终于忍不住了。他“唰”地一下推开门，带着一股风走到窗前，不由分说便扯开了窗帘。骤然涌入的光线利剑般劈开昏暗，灰尘在光柱里慌乱飞舞。 “几点了还不起？”他的声音里有种积攒了一早上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儿眯着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却没动弹，只从被子里闷闷飘出一句： “爸，你天天叫我起来……可我起来以后，能为这个家做啥啊？” 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不偏不倚地投进了父亲情绪的深潭里。他张了张嘴，那套关于“早起身体好”“不能浪费光阴”的道理已到了嘴边，却忽然被这个最简单的问题给堵了回去。能为这个家做啥？他快速地在脑子里盘点：早饭他已做好，地板也拖过了，似乎……确实没什么非得她起来不可的事。 他站在那片明亮的阳光里，眨了眨眼，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两下，像个忽然忘了台词的老演员。刚才那股理直气壮的气势，不知不觉泄了下去。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伸出手，又将那面厚重的窗帘缓缓地、默默地拉了回去。房间重新沉入舒适的昏暗，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起义”从未发生。 这一幕被分享到网络上，瞬间戳中了无数人。有网友精准调侃：“家里最‘有用’的人，试图叫醒最‘没用’的人，结果发现自己做了件最‘没用’的事。”笑过之后，又品出一丝复杂的况味。这绝非编排的剧本，而是千万个中国家庭里最真实的切片——那种掺杂着气愤、无奈，最终又归于理解和妥协的复杂情感，在父亲愣神的瞬间和拉回窗帘的动作里，流露得淋漓尽致。 我们似乎总在这样的循环里：父母习惯性地催促，认定“起床”本身便是一种积极的正轨，而子女在成长中，开始质疑每一条“既定轨道”的意义。催促的背后，是怕你虚度，是爱的一种惯性表达；而那句慵懒的反问，也并非全然是顶撞，它或许是一个刚刚接触庞大世界的年轻人，对自身角色和价值一次懵懂而诚实的探寻。 家的微妙温暖，恰恰就藏在这些“无用”的摩擦里。有人不厌其烦地催你早起，嫌你碍事，恰恰证明你仍被安稳地爱着，仍拥有一个可以完全放松、甚至显得“无用”的港湾。终有一天，你会熟练地料理一切，不再有人念叨你为何还不起床，到那时，你或许会分外怀念这个早晨——怀念那束曾被拉开又合上的阳光，和那份笨拙而柔软的、欲言又止的关切。 所以，在还能被当作孩子“嫌弃”的时光里，不妨就安心地做一会儿“无用”的人吧。那幅父亲拉上窗帘的剪影，比任何言语都更温柔地诉说着：家，有时就是一个允许你暂时找不到意义，却依然为你保留一席之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