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苏晓是我的大学同学，不同班，只是选修课上坐过几次同桌。她长得扎眼，长发腰际，穿紧身裙的时候，整条走廊的男生都会偷偷回头。毕业后我们在同一个城市，没什么交集，偶尔刷朋友圈能看见她的动态，多半是和不同男生的合照，配文要么是“快乐日常”，要么是“有缘再会”。她偏爱小有名气的男网红。不是那种粉丝百万的大V，就是抖音几万粉的探店博主，小红书分享穿搭的素人博主。她换男友的速度很快，快到我记不住那些男生的脸，只记得他们头发的颜色，蓝的、粉的、亚麻色的，像调色盘打翻在她的恋爱史里。听大学同学说，苏晓谈恋爱有个习惯，只要确定关系，不出三天就会搬去和对方同居。不是奔着结婚，就是图个省心，房租水电平摊，还能有人帮忙收快递、倒垃圾。有人说她太随便，她在同学群里回了一句，“成年人的感情，舒服最重要，哪来那么多繁文缛节”，从此没人再提。我和她的唯一一次线下交集，是去年冬天的同学聚会。她挽着一个穿oversize卫衣的男生来的，男生手里拿着自拍杆，吃饭时手机架在桌上，一直直播。苏晓坐在我对面，没怎么说话，只是低头玩手机。中途男生要去拍夜景，她点点头，说“注意安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男生走后，有人问她，这次能谈多久。她笑了笑，没回答，只是剥了颗瓜子，慢慢嚼着。聚会散场后，我再也没见过她，直到深秋的那个晚上。那天我加班到十点，走出公司大楼，晚风裹着凉意扑过来。路过巷口的便利店，我买了瓶冰可乐，刚拧开瓶盖，就看见苏晓蹲在路灯下，怀里抱着个帆布包，肩膀微微耸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抬起头，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见是我，她愣了愣，随即别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我没追问，只是把刚买的可乐递过去。她接了，没喝，就那么攥在手里。沉默了几分钟，她忽然开口：“分了。”我哦了一声，没接话。“就因为一个烤红薯。”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昨天降温，我说想吃巷口那家的烤红薯，他说忙着剪视频，没空去。”我有点意外。印象里，苏晓不是会为这种小事矫情的人。她以前分手，都是因为对方出轨、冷暴力，或者直播时说她坏话，从没因为这么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不止。”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声音低了下去，“他从来没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我怕打雷，他打雷的时候还在外面和朋友喝酒；我生理期疼得打滚，他只顾着拍开箱视频；我随口提了一句喜欢那家的栗子蛋糕，他转头就忘了。”她顿了顿，继续说：“那个烤红薯，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有点孤单。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她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可乐已经没了凉气。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提示音吵醒。点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苏晓的动态，很长，没有配图，只有一段文字和一串名字。文字很简短：“以下，是我爱过的人，也是伤过我的人。好人牌，零个；坏人牌，全中。”下面的名字，足足有二十六个。有些名字后面还加了备注，“冷暴力大师”“直播卖惨精”“忘性十级选手”“抠门第一名”……密密麻麻的字，占满了整个屏幕。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那些名字，有些是她曾经在朋友圈提过的，有些则完全陌生。原来那些看起来轰轰烈烈的恋爱，背后藏着这么多细碎的委屈。评论区炸了锅。有人说她太敢了，有人说她恋爱脑，还有人说那些男生根本不配。苏晓没回复任何一条评论，只是把朋友圈设置成了三天可见。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刷到过苏晓的恋爱动态。她的朋友圈，变成了美食、风景和工作日常。偶尔能看见她的自拍，剪了短发，穿简单的卫衣牛仔裤，笑容比以前平和了很多。有次在便利店偶遇，她正在买牛奶。看见我，她笑着打了个招呼。我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自己一个人，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迁就任何人。结账的时候，她买了两盒牛奶，递给我一盒。“谢谢那天的可乐。”她说。我接过牛奶，说了声“不客气”。走出便利店，阳光正好。她朝我挥挥手，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蹲在路灯下的样子。原来那些看似洒脱的人，心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疲惫。原来那个烤红薯，从来都不是小事。日子照旧过着，我还是那个朝九晚五的销售助理，苏晓还是那个漂亮的女同学。我们依旧没什么交集，只是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只是我再也没喝过冰可乐。每次路过便利店，都会买一瓶热牛奶，捧在手里，暖烘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