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年左宗棠因年老体衰,辞去两江总督。曾国荃接任那天,特意去左府拜访。进门时正听见左宗棠在咳嗽,见他穿着旧棉袍,坐在桌边翻一本泛黄的海防图,桌上砚台里的墨都快干了。 下人正要通传,曾国荃抬手拦住,轻步走到桌边站定,目光落在那本海防图上。图上密密麻麻画满批注,红黑笔墨层层叠叠,边角处早已被翻得发卷,连纸页都脆得仿佛一碰就会碎。左宗棠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抬眼瞧见是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抬手示意他坐,声音沙哑却依旧有力,一点没有卸任官员的颓靡。 曾国荃落座后,目光扫过这间书房,简陋得让人不敢相信是封疆大吏的居所。墙面斑驳,除了满架的书籍舆图,再无半点摆设,身下的木椅扶手都磨出了包浆,桌上那方砚台也是用了多年的旧物,唯有案头堆着的奏折,还透着几分当年朝堂议事的规整。他心里暗自感慨,世人皆知左宗棠脾气刚烈,治军理政雷厉风行,却不知他一生清廉,身居高位数十载,竟过得这般清简。 左宗棠随手将海防图合上,指尖还沾着细碎的纸渣,说起话来依旧带着几分当年经略西北的豪迈。他没提卸任的失落,反倒句句都绕着两江的防务,说长江口是海防要害,洋人船只往来频繁,万万不能松懈,沿岸的炮台要定期检修,水师的操练也得日日抓着,半点马虎不得。 说着又忍不住咳嗽几声,拿起桌边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看着清淡,连片茶叶都少见。曾国荃见状,连忙开口劝他多保重身体,如今卸了担子,正好安心休养,朝堂与地方的事,自有后辈们盯着。左宗棠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说国土的安稳哪有能卸下的道理,他虽不在其位,可只要活着一日,就放不下这海防江防,放不下万里河山的安危。 他指着桌上那本泛黄的海防图,跟曾国荃细细叮嘱,哪处水域浅滩多,战船不易通行,哪处炮台位置关键,要着重布防,哪处沿岸百姓渔耕为生,需妥善安置,免得被洋人势力滋扰。那些标注烂熟于心,不用看图纸也能一一道来,半点没有年老糊涂的迹象,仿佛还是那个坐镇两江,统筹海防的总督大人。 曾国荃听得心头滚烫,他与左宗棠虽曾因朝堂政见有过分歧,却始终敬佩对方的风骨。当年左宗棠抬棺出征,收复新疆,硬生生从外敌手中夺回大片国土,何等铁血;如今卸任归家,心中牵挂的依旧是家国防务,而非一己私利,这般胸襟,实在让人折服。他起身拱手,郑重其事地应下,说必定牢记嘱托,守好两江这片疆土,护好沿岸百姓,绝不负他的期许,也不负朝廷的信任。 左宗棠见他态度恳切,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他知晓曾国荃带兵打仗勇猛,治理地方也颇有章法,虽行事狠厉,却也是个心怀家国的硬骨头,把两江交给他,自己心里也算踏实。两人又聊起当下的时局,洋人虎视眈眈,朝堂内外暗流涌动,民生疾苦尚需纾解,句句皆是忧国忧民之语,从正午一直聊到日暮。 临别时,曾国荃望着左宗棠依旧挺直的脊背,虽身形因年老而佝偻几分,却依旧像一株久经风雨的青松,宁折不弯。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立在府门前挥手,寒风掀起袍角,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里衣,这般清廉刚正,看得曾国荃满心敬佩。 后来曾国荃履职两江,事事以左宗棠的叮嘱为要,用心整顿海防,加固炮台,操练水师,将两江治理得井井有条。有人问起他治理心得,他总说,是左公的风骨与赤诚警醒了他,为官一任,当以家国为重,以百姓为念,方能不负初心,不负苍生。 古往今来,真正的仁人志士,从不在乎官位高低,更不贪图富贵荣华。他们的心中装着山河万里,念着黎民百姓,在岗时鞠躬尽瘁,卸任后初心不改,这份赤诚与担当,历经岁月沉淀,依旧能照亮后人前行的路,成为刻在民族骨血里的精神力量。 出处:根据《清史稿·左宗棠传》《曾国荃传》相关记载及晚清史料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