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被裹着稻草，抄电本洇着油光，陈毅没教枪法却教怎么当人。 那年在茅山，何克希刚从四川来，以为当兵得有被子有番号有命令。结果陈毅递来一床“金丝被”——就是晒干的稻草，铺在庙里地上。夜里冷，两人挤着说话，说成都街上的茶馆，说甲种工业学校门口的梧桐，也说国民党那边谁还讲点道理。何克希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外人，而是被当成能听懂话、也能讲出话的人来用。 后来打延陵，陈毅只甩下一句：“好打就打，不好打就撤。”没画地图，没定时间，连敌军番号都没细说。可这话反倒让何克希想清楚了：打仗不是背口诀，是看天色、听狗叫、数伪军巡逻的步子。他第一次觉得，马列不是书上印的字，是灶膛里烧火时冒出来的热气。 江抗整编时，陈毅硬是没让挂新四军牌子，偏起了个“江南抗日义勇军”的长名字。别人不解，何克希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挂太正规的名，国民党立刻来收编、来点验、来安钉子；叫“义勇军”，老百姓听着亲，顽固派挑不出错，枪和人还能慢慢养着。更绝的是，让他当“副司令”，可政委、教导员、民运科全归他管——指挥打仗是明面事，管住人心才是真功夫。 1941年在盐阜，何克希抄一份陈毅发给毛主席的电报，抄到手酸。电文里写浙东要建根据地，写怎么拉拢青帮、怎么跟伪军“借道”、怎么把日寇清乡变成自己扩军的机会。抄完抬头，油灯芯“啪”地爆了个花。他突然明白：陈毅不是要他照着做，是逼他自己想透——这地方，到底该听谁的？怎么活？凭什么让人跟？ 去浙东前那封“限立刻到”的电报，何克希看了三遍。没写原因，没提困难，就八个字。他收拾包袱时没问为什么，路上却想了一路：如果自己是陈毅，这时候会把谁派过去？答案只有一个——得是那个在顾山败过、在扬中练过、在茅山睡过稻草，还愿意把电报抄三遍的人。 临沂汇报时陈毅说：“事情没办好，先别怪下面，回头看看自己哪根筋没理顺。”何克希记住了。后来在四明山，他开会不坐主席台，常蹲在田埂上听农会主任讲话；发文件不光盖章，还手写几句大白话附在后面；连批评干部，也先说“你上次送的山芋粉，我娘吃了说软乎”。 “金丝被”是起点，“抄电本”是过程，最后没颁奖状，也没给军衔。但何克希带的部队打完仗，老百姓悄悄把新收的稻子堆在祠堂门口——不叫粮，叫“心粮”。 他没再提过陈毅教了什么。 只把那床稻草，一直铺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