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家里来客往往不再在家宴客,选择饭店。能留在家中吃饭的,大抵是关系格外亲近的人。 去饭店确实省心,客人爱吃什么、有何忌口,对着菜单勾勾选选便好,不像过去,买了菜还总担心不合客人胃口。 但若是主人让饭店随意上菜,那基本是没把你放在心上。每次招待客人,我总免不了纠结,生怕怠慢了对方。 孩子说:"点那么多菜干嘛?浪费!关系好又不体现在吃上。"观念是不是真的太落后了?我便给他讲了那个半瓶香油的故事。 我的母亲姊妹六个,母亲是老大。姊妹虽多,母亲却与三姨最为投缘。 三姨家在古城,属江苏地界,离我们村不过三四里路。可就是这三四里,因分属两省,习俗却大不相同。江苏种水稻,我们这边则种小麦、玉米和地瓜。那时日子紧巴,三姨常带些大米来,每次都是小小的一袋——她家的日子也并不宽裕。 那年我还小,正在上小学。记得有天父亲赶集回来,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容。 三姨和三姨夫来了,母亲便擀起面条招待他们。在那个年代,寻常待客很少有酒,擀面条已是优选。我们家日子还算过得去,邻居家来客时,还常来借面呢。 我在一旁剥蒜、捣蒜。吃面条就着蒜泥,味道会格外香。母亲把面条端上桌时,我的蒜泥也正好捣好。 大家刚坐定,父亲从身后的包里摸出个瓶子,里面装着金黄的液体。 “是醋吗?”我好奇地问。父亲摇摇头,笑着说:“今天赶集碰到老熟人了。就是当年在抗日山下教我做粉条的师傅,好些年没见,他硬塞给我这个。”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拧开瓶塞,往蒜泥里滴了几滴,一股醇厚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三姨夫眼睛一亮,连说:“这是香油吧?我还从没吃过呢!” 那顿饭吃得格外香,大家说了许多话,具体内容我已记不清了。收拾碗筷时,我却发现那瓶香油不见了。直到三姨和三姨夫要走,父亲才拿出另一个瓶子,里面装着半瓶香油——原来他把那瓶香油匀成了两半。三姨夫一个劲推辞,最终还是在父亲的坚持下收下了。 几年前三姨夫去世了。有次三姨对父亲说,三姨夫临终前还提起往事,说起那半瓶香油,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四十多年前的事,如今再提,依旧历历在目。 那时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总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与客人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