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在市级融媒体中心上班的朋友，刚入职就选了全单位没人愿意跟的领导。
单位里的记者编辑，全围着一把手总编转。大家都抢着做蹭热点的短视频、博眼球的流量稿，拿爆款奖金。没人愿意搭理被边缘化的副总编，他只做没流量没提成的民生深度调查。
我朋友入职第一天，就撞见副总编刚从外地回来。他为了帮农民工讨薪，在工地边的板房蹲了三天三夜，鞋上全是泥，手里攥着写满字的采访本。就这一眼，我朋友往后天天往副总编的办公室跑。
她跟着跑现场、写稿子、剪素材，没要过一分额外补贴。她说，就想学着做个能替人说话的正经记者。
那年冬天，副总编带着她跑了十几个偏远乡村小学。他们拍了完整素材，采访了几十位师生，固定了营养餐偷工减料、克扣经费的全部实锤。稿子写得扎扎实实，却被总编直接打回，不准刊发，还逼他们删掉所有素材。
我朋友翻了无数遍素材和稿子，每一句话都有对应证据，没一句虚言。她把隐去敏感信息的稿子和素材，发给了在省报深度部当主任的大学老师，只问了专业上的合规性。
一周后，省记协和省广电局联合到单位调研民生新闻工作，点名要看这篇营养餐的调查报道。调研会上，她的老师当场肯定了报道的新闻价值，说省报要全文转发。总编坐在主位上，脸上堆着笑，手心里的汗把会议记录本洇湿了一片。
调研结束当天，总编就签了字，同意报道全平台刊发。报道发出去没半个月，当地教育局就完成了整改，涉事人员也被处理了。副总编没问过她和省报的关系，她也一个字没提。
两人照旧天天往基层跑，副总编还是逐字逐句帮她改稿子。他偶尔会提醒她，先把记者证考下来，别惹没必要的麻烦。她只说，当记者不就是要替老百姓说句实话吗。
年底，单位接了本地龙头企业的大额宣传合作，总编亲自挂帅。他点名让我朋友负责核心宣传稿和专题片，给了全单位最高的奖金配额。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肥差，更是个一出事就找人背锅的坑。
她散会就去找了副总编，副总编正整理基层采访的素材。他只说了一句话，每一句话都要有实锤，每一个镜头都要真实，别丢了记者的底线。
采访拍摄的过程中，她发现这个企业有严重的环保污染问题，周边村民苦不堪言。企业给的宣传材料里，全是伪造的环保数据，总编逼她删掉所有污染相关内容，只写正面宣传。总编放了狠话，要么按要求写稿，要么滚蛋，记者证别想单位给盖章。
中午在单位食堂，她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副总编。副总编没多说一句废话，下午就带着她，把完整的内参和证据，交给了市生态环境局和市委宣传部内参部。
三天后，涉事企业被立案调查，责令停产整改。市委宣传部叫停了所有相关宣传合作，总编因为违规接项目，被停职检查。
不到一个月，调令下来了。总编被免去职务，调到了图书馆，副总编接任了融媒体中心总编。
接任第一天，副总编把她叫到了办公室。他递过来一份任命文件，让她担任深度调查部的副主任，负责中心的民生调查栏目。
她看着文件，说自己刚入行，怕担不起这个担子。副总编翻着她写得密密麻麻的采访本，说技巧和经验都能慢慢练，唯独记者的良知和对真相的坚守，是最难得的。他说，那天她明明可以为了奖金和记者证，写违心的稿子，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下班的时候，她走出融媒体中心的大楼，手机响了。是新任总编发来的消息，说明天一早，一起去山里的乡村小学，看看孩子们的营养餐整改得怎么样。她回了个好，把采访本塞进背包，走进了下班的人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