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名将张发奎回忆说：“8年抗战，谈不上什么史诗，我们和日军的作战，几乎没有一场真正的胜利。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迟滞敌人的进攻……我们最后赢得了胜利，主要是我们没有投降，誓死抵抗，百折不挠，最终在美国迫使日本投降之后，我们也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张发奎晚年回头看八年抗战，说得一点也不热闹，甚至有点发凉。 他自己点得很明白，抗战里最要紧的三仗，是淞沪会战、武汉会战、桂柳会战。 淞沪，是硬拿血肉去堵，明知吃亏也得顶。武汉，是一口气撑着，不敢松。桂柳，更叫人心里发堵，往后撤的时候，任谁都不好受。张发奎说，若从战略上看，这几场仗是成了的，因为中国没有一下子垮掉，日军也没法像算盘里拨珠子那样，几下就把中国拨干净。地一块块丢，人一批批退，时间却真被换出来了。可若从战术上看，败就是败，输就是输，没什么好抹粉的。 这也正是他那句“谈不上什么史诗”的意思。 不是说中国军人不拼命，不是说战场上没有硬骨头。 恰恰相反，正因为看见太多拼命的人，太多扛不住还得扛的人，他才不愿意把那八年说得太轻巧。说到底，中国军队在大多数时候都在守。守阵地，守交通线，守大后方，守一口不肯认输的气。打赢一仗，当然好。打不赢，也得拖住对手。哪怕只让日军慢一步，后头就可能多出一批转移的工厂，多出一支没被吃掉的部队，多出一线喘气的机会。 张发奎自己也承认，抗战快到头的时候，他才头一回真正负责发动大规模攻势。 按这个势头看下去，中国军队未必就永远只能挨打。偏偏仗刚起个头，日本就投降了。这事说起来真有点拧巴。苦熬了八年，快轮到自己狠狠干一把的时候，门却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对面先倒下去了。高兴当然有，心里那股没打完的劲，也真会堵得慌。 他对外援看得也很实在，不装腔。苏联帮过忙，美国帮得更重。尤其美国，在物资上出手阔，空中力量也压得住。中国能撑到最后，光靠咬牙不行，外头有人帮着递枪递炮递油料，这个账不能装糊涂。讲到苏联援华，张发奎还记得一个很具体的场景。十几架苏联战机和日机缠斗，一名苏军飞行员跳伞落在广济附近一个村子，村民把人护着，送到司令部。那飞行员的夹克背后印着中文，大意是“俄国人，来帮助中国抗日”。这几行字，不是摆样子，那年月兵荒马乱，能让百姓一眼认出来，等于多了半条命。 有些人一讲抗战，嘴上总喜欢来一句“终于把日本打垮了”，好像到了后期，日军已经是纸糊的。 张发奎不这么看。 他从日方乞降代表带来的资料里，摸清了敌军在中国的兵力部署，海陆空三军官兵总数仍有一百零九万人。更叫他吃惊的，不只是人数，还有广州一带的防御部署和阵地设备，收拾得规规矩矩，结结实实。换句话说，日本是败了，可那摊军队并没有立刻散成一盘沙。 要真在它投降前硬攻广州，这代价得有多大，谁也不敢随口乱说。 所以，张发奎那股子冷劲，其实不是唱反调，是见过真刀真枪后留下的清醒。 抗战赢了，这不假。可这个“赢”，不是一路高歌猛进赢来的，也不是靠几场干脆利落的大捷赢来的。更多时候，是人在往后退，阵地在往后丢，心里那根弦却死活不肯断。说白了，就是没投降，硬撑住了，撑到日本自己先扛不住。 他的回忆里，还带着战后那些七零八落的余音。 广西那边败局已定，白崇禧残部南撤，分两路进入越南。一路是黄杰，另一支是武鸿卿带队。 白崇禧在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八日决定，把渡海赴琼不成的残余部队改成越南志愿军，让流寓广西的越南领袖武鸿卿统率入越。那时候局面已经乱得像一锅滚粥，广西省政府十天内从桂林迁到梧州、柳州、龙州，脚后跟都没站稳。到十二月十八日下午，武鸿卿把各路零散官兵、地方团队、军眷、义民，还有省府警卫大队，凑出一万五千人，编成一个师和一个警卫旅往南撤。走出十余里，在下冻就挨了共军一下，激战两小时才继续逼近水口关。 十二月二十一日入越，后头也没落着好。法军、越共轮番来，黄杰部先被法军缴械。 到一九五〇年一月一日，法军九架飞机轮番轰炸，还丢烧夷弹，伍宗骏被炸死。又熬了几天，去路彻底断了，只得和法军谈条件。到一月五日，武鸿卿、黄南雄与法军订约，放下武器。高级将领被空运河内，经十天讯问，于一月十六日转交黄杰。余下官兵分驻来姆法郎、蒙阳，后来迁往富国岛，直到一九五三年夏天，才分批遣返回台。 张发奎人在香港，听到这事，心里竟有点宽慰。不是因为结局好看，实在也不好看。是一种旧日情分有了回声的感觉。他在第四战区那五年多，对越南革命党人出过力，到头来，武鸿卿这一支人马，算是在败局里替他保住了一支一万五千余人的队伍。乱世里，能护住这些人，已经算不容易了。 仗打完了，账却没算完。张发奎那句“谈不上什么史诗”，说穿了，不是把抗战说低了，恰恰是把它放回原来的分量上。那八年，不光有枪炮声，也有退却、硬撑、援助、误算、侥幸、忠义、背叛，一层压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真正熬过来的人，回头再看，嘴上反倒不会那么满，只会慢慢吐出一句话，苦是苦，命总算保住了，国也总算没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