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怀落难时,朱德说过一句公道话:“他打了最难打的仗,走了最难走的路,论艰苦卓绝无人能比。”朱老总说的都是实在话。 很多年以后,人们再翻那几张老照片,中南海紫光阁里一排人坐着,毛泽东、朱德、周恩来、陈云;西柏坡的小院里,朱德和粟裕他们站在土墙边。 看照片只觉得这位总司令老厚道,慢悠悠一个人。 把时间往回拨到一九五九年的庐山,再拉到北京郊外挂甲屯,就会看到,这个看上去最不爱出头的人,在最紧的时候,说过几句不太“合时宜”的话。 党内熟悉朱德的人,都说他是个厚道人。 政治空气紧的时候,“朱德的扁担”被唱成“林彪的扁担”,歌里名字给人家换了。旁边的人都在看他脸色,他只是笑,说扁担借给他用几天,早晚要还。 调侃归调侃,那意思已经摆在那儿:哪根扁担挑过啥,历史自己记账。 说到彭德怀,朱德心里有杆秤。 外孙刘建回忆,他说得很直白:在朱德眼里,彭德怀那事儿,不是什么天大的黑线,归根到底,是认识上的分歧。这个判断放在当时,就已经跟主流口径有了距离。 别人忙着往高处“上纲”,他偏偏往下拽一句。 一九五九年七月,庐山会议开得紧。 彭德怀写信给毛泽东,把“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里的问题一条条摆出来,措辞算不上激烈,却很实在。信送上去,气氛立刻绷紧。 半个多月的批判之后,那份《关于以彭德怀同志为首的反党集团的错误的决议》出炉,国防部长的职务,说撤就撤。 八月十六日到九月十二日,中央军委扩大会议在中南海怀仁堂继续开。 会场里,一个个走上去表态。 轮到朱德,他把话题拐到另一头,先讲彭德怀在生活上多节约,打仗时怎么吃苦,和平时期也没见他讲究享受,又提彭德怀惦记着经济建设,只要把工作里的问题纠正好,还是能继续干事。 几句话,把一个被按在“反党”标签底下的人,又拉回到战友、干部的位置上。 毛泽东听完,并不高兴。 在政治局常委会上,说朱德这番话“没抓到痒处”。不久,有人悄悄给他扣上“老糊涂”三个字。朱德明白局势,知道这种评价意味着什么,也清楚改变不了已经定下的路,只好把话收住。 庐山会议紧张那几天,朱德和毛泽东单独谈过一次。康克清后来跟女儿朱敏提起过。朱德开门见山,说这次会议发言,民主味儿不够。毛泽东愣了一下,想了想,只回了一句,一半算你对,一半算我对。 表决那天,还有个细节传了下来。按惯例,赞成的人要高高举起手臂。朱德也举手了,只是胳膊略微弯着,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手举得勉强。散会以后,毛泽东在庐山散步,碰见朱德,笑着说,老总啊,你这手举了半票。朱德顺着话头说,反正是举了,至于怎么举的,就说不清了。 庐山以后,彭德怀搬出中南海永福堂,去了北京郊区挂甲屯吴家花园。那地方离城远,院子不大,人也不多。他在那儿读书、种地,尽量离风口浪尖远一点。 朱德对这位老战友的惦记,一直没断。为了看望方便,他常去玉泉山住几天,那边离挂甲屯近。两个人都不爱多话,见了面,寒暄几句,院子里就只剩风声和棋子的响动。 下棋成了他们之间自然的交流方式。朱德落子不紧不慢,吃子的时候,先把棋子移过去,把对方的子拨开,再把“俘虏”码一排。彭德怀下棋完全是另一种劲头,轮到吃子,常常“砰”一声砸下去,从下面把对方的子崩飞,顺手往旁边一扔。 偶尔碰上彭德怀想悔棋,朱德会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眼睛瞪圆,带着笑意又不让人含糊:“不能赖棋,放下。”彭德怀脖子一梗,说对方是“偷吃”。朱德接一句,“吃你的子,还要提前打声明?战术不行就是不行。”棋盘上的这点小拌嘴,把两个人的脾气和交情,都晾得明明白白。 时间推到一九七四年十一月。重病中的彭德怀,一次次跟看守提出,希望见见朱德。请求按规矩往上报,人影却一直没出现,消息卡在某个环节。 等到彭德怀安静走了,朱德才从别的人口中听说明白。那天屋子空空的,他听完消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眼泪一下就下来,对着房间大声质问:为啥不让去看彭老总,要死的人还能做什么,还有啥子好怕的。 翻回去看朱德那句评价,“他打了最难打的仗,走了最难走的路,论艰苦卓绝无人能比”,听上去像一句简单的褒奖,里面装的却是一路扛过来的记忆。从西柏坡到中南海,从永福堂到挂甲屯,从怀仁堂到玉泉山的棋局,那些年怎么走过来,心里都有数。说这句话的时候,朱德清楚风险,也清楚分量,他还是选择把这句话留下,让后人记住这样的彭德怀,也记住在那个年月里,还有人愿意讲一点实在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