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公众对前苏联工业体系存在认知偏差，将其简单归结为重工业发达而轻工业薄弱。事实上工业是一个整体，轻工业落后本质上是重工业落后的结果，根本不是所谓的为了重工业牺牲轻工业的说法。即便是纺织业产品是轻工业品，但是决定其产品质量的装备是妥妥的重工业。 很多人一提起苏联工业，就觉得那是重工业特别牛，轻工业被牺牲掉的结果。其实这个看法太表面了。工业从来不是分成两半各自玩的，重工业和轻工业互相咬合得死死的。重工业要是底子薄，轻工业想发达基本没戏。苏联的情况正好说明这点：它表面上看工厂多、钢铁产量高，但真正能决定产品质量的精密机床、仪器、自动化设备这些核心东西，一直没掌握在自己手里。 苏联工业化起步靠的是大量买外国货。1920年代末到1930年代初，西方正赶上大萧条，美国德国英国一大堆机床厂开工不足，苏联趁机签了大单子。从福特汽车公司买来整套汽车生产线，从德国克虏伯、西门子买来重型锻压设备和发电机组，从美国通用电气买来涡轮机技术。到1941年德国打过来之前，苏联机床总数里进口货占了70%以上，很多关键车间里工人开的还是美国或德国原装车床、铣床、磨床。自己造的机床精度低、故障率高，用来做坦克炮管、飞机发动机勉强凑合，但要做高精度纺织机械、钟表零件、医疗仪器就完全不行。 纺织业最能说明问题。布匹、衣服这些是典型的轻工业产品，但纺纱、织布、印染的全套设备都是重工业产物。纺纱机要成千上万的钢制锭子、罗拉、轴承，转速高了不能抖动，纱线才能均匀；织布机要精密的开口机构、打纬装置，布面才能平整不出疵点；印染机要耐腐蚀的滚筒和控温系统，颜色才能稳。这些部件的加工公差往往在微米级，靠的就是重型精密机床。没有一流的重工业支撑，轻工业设备就永远停在二三流水平。苏联纺织厂里用的很多机器是20-30年代从英国兰开夏或德国引进的旧型号，战后也没大规模更新，产品质量跟西方比差一大截，出口基本卖不动。 地理条件也拖后腿。苏联国土大部分在高纬度，冬天零下几十度，主要港口列宁格勒、敖德萨、摩尔曼斯克每年封冻好几个月。货物出海靠波罗的海或黑海，出不去就全靠铁路。铁路运费贵、周期长，轻工业品又大多是体积大、单价低的东西，运到欧洲或亚洲市场成本直接吃掉利润。相比之下，美国东海岸、西海岸港口全年不冻，日本、德国、英国靠海运成本低得多，轻工业产品在国际上才有价格优势。苏联轻工业品在国内勉强够用，拿到国外基本没人要。 二战后苏联工业一度看起来很猛，那是因为直接拿了德国的东西。1945-1946年，苏军把东德、捷克几千家工厂的设备拆走，机床、仪器、图纸整车皮运回国。连带把两千多名德国工程师和科学家打包带走，强制安置在乌拉尔、西伯利亚的封闭城市里干活。火箭、航空、核技术、精密机床这些领域都靠这波输入蹿了一截。纺织机械也沾光，部分厂子换上德国的自动络筒机和无梭织机，产量和质量短期内上了一个台阶。 但这种跃升是外力推动的，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本事。到了1980年代，东欧剧变，波兰、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这些技术来源国纷纷转向西方，苏联的外部输入渠道基本断了。自己研发跟不上，机床精度、材料工艺、电子控制这些关键环节又落回原形。1991年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继承的工业体系面对现实：稍微复杂点的设备、仪器、汽车零部件、消费电子，几乎全靠从德国、日本、韩国、美国进口。纺织业到现在还是老样子，很多厂子用的是苏联时期甚至更早的设备，布料出口竞争力基本为零。 说到底，苏联从来不是真正的工业强国。它实现了工厂化，盖了很多厂房，产量数字很大，但核心技术链条始终缺环。重工业没做到世界顶尖，轻工业自然也起不来。不是故意牺牲轻工业，而是重工业本身就没硬到底。地理上被严寒和陆运锁死，技术上长期靠外部输血，一旦输血停了，就露原形。这套工业模式放到今天看，其实跟很多资源型国家差不多：靠外部条件堆起来的规模，底子不牢，持久力不行。 现在俄罗斯的工业现状也印证了这点。高技术含量的东西还是得进口，能源、军工以外的民用制造业基本没啥全球竞争力。历史证明，工业要真强，不能只看产量和厂房数量，得看能不能自己造出决定产品质量的母机。苏联缺的就是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