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锡悦是否最终会被判死刑？多名学者分析：可能性不高

1月13日，韩国前总统尹锡悦(后排上)在韩国首尔出席法院庭审。韩国负责调查紧急戒严事件的特检组13日晚以涉嫌内乱罪要求法院判处前总统尹锡悦死刑。同案被告、前国防部长官金龙显被要求判处无期徒刑。尹锡悦等8人涉嫌内乱罪一案结案庭审13日在首尔中央地方法院417号法庭重新开庭。尹锡悦方面的证据审查程序持续11个小时，随后检方发表意见陈述并提出量刑建议。新华社/纽西斯通讯社

“紧急戒严”事件过去一年多，韩国检方1月13日要求法院以内乱头目嫌疑判处尹锡悦死刑。

据央视新闻报道，当地时间13日，韩国前总统尹锡悦发动紧急戒严涉嫌触犯“内乱罪”一案一审结案庭审进行，庭审从9时30分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天上午，尹锡悦身着藏蓝色西装进入法庭，向合议庭致意后在被告席就座。据韩联社报道，尹锡悦落座后就与一名辩护律师面带微笑地交谈。尹锡悦的9名辩护律师陪同出庭，发言几乎持续了一天。

13日晚，检方在对量刑理由进行说明时表示，尹锡悦发动的紧急戒严是对韩国法治的极大破坏，是尹锡悦滥用总统职权进行的有组织的犯罪。接下来，法院一审宣判预计将于2月中旬作出。

围绕尹锡悦是否最终会被法院判处死刑，多名韩国研究领域的专家告诉记者，可能性不高。

上海市朝鲜半岛研究会副会长、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朝鲜半岛研究中心主任詹德斌对记者表示，检方之所以作出“死刑”求刑，其中一大考虑或许是政治因素，内乱特别检察官是李在明上台后任命的，进步派对这次戒严持反感立场，政治性因素不可避免。其次，检方可能想通过最高量刑，警告后世不要再去冒险触发戒严。实际上，检方的求刑和法院最终判决之间仍存在距离，法院的决定可能不一定是死刑，真正产生实质影响的还是法院作出的判决。

吉林大学东北亚研究中心教授、朝鲜韩国研究所副所长王箫轲对记者分析称，韩国法院应该不会判处尹锡悦死刑，检方的求刑主要基于尹锡悦的强硬对抗态度。检方提出死刑量刑会进一步加剧韩国的政党对立和社会撕裂。国民力量党会动员保守舆论对执政党进行攻击，指控李在明政府进行司法迫害。

包括内乱案在内，尹锡悦正在接受8项刑事审判，与戒严相关的案件共4起。近期公开的尹锡悦新年寄语中，他表示：“要像即使受伤也不会倒下的赤兔马一样，再次站起来继续前行。”

尹锡悦辩护团超长发言，搬出孟德斯鸠、伽利略

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原计划1月9日结束审理程序，但由于同案被告、前国防部长金龙显的辩护律师耗尽8个小时进行证据确认等程序，导致庭审延误，因此将13日指定为追加庭期。

据韩媒KBS报道，金龙显的辩护团队进行长达8小时的确认程序被认为是一种“策略”，为尹锡悦的辩护团队争取更多时间。

尹锡悦辩护团队则在13日的庭审前就预告，他们在证据确认等程序上将耗时约8小时。审判长原本要求13日的庭审在下午5点前结束，但程序不断拖延，随后又再次催促。当主审法官多次要求缩短审理时间时，尹锡悦亲自站出来说：“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发言，因为在审判期间我们无法传唤自己的证人。”

尹锡悦辩护团主张，戒严属于总统的正当职权，因此不应成为司法审理的对象。他们还援引提出“三权分立”理论的孟德斯鸠，称“基于宪法的戒严”不属于司法审查范围。他们甚至将尹锡悦比作在宗教迫害下的伽利略，并把希特勒称为“获得大众压倒性支持的独裁者”，借此影射共同民主党。

在尹锡悦方的发言结束后，特检组表示：“尹前总统为实现长期执政而准备紧急戒严，作为曾担任检察总长的法律人士，他明知自己负有维护宪法秩序的义务，却仍滥用总统地位，其罪行性质极其严重。”

特检组还对前防长金龙显求处无期徒刑，对于前司令官卢尚元求处30年有期徒刑。

从全斗焕、卢泰愚到尹锡悦，发动内乱的下场

根据韩国《刑法》，被认定为内乱头目罪的法定刑有三种：死刑、无期徒刑或者无期监禁。(注：徒刑需要在服刑期间劳动，监禁无需在服刑期间劳动。)韩国已经超过10年未执行死刑，国际社会普遍将韩国视为事实上废除死刑的国家。

辽宁大学法学院讲师、辽宁省法学会宪法行政法学研究会秘书长朴大宪对澎湃新闻表示，尹锡悦的犯罪行为符合内乱罪的主要构成要件，因他是实施内乱的首要分子，检方的量刑意见可以在死刑、无期徒刑或者无期监禁这三者中自由裁量。但是检方的量刑意见仅作为法院的判决参考，并不意味着判处尹锡悦死刑的概率增加。

韩联社称，特检组曾于1月8日就量刑问题召开了约6小时的会议。会上围绕“求处死刑”与“求处无期徒刑”展开了多种意见讨论，最终决定权掌握在特别检察官赵垠奭手中。

2025年6月，前监查院代理院长赵垠奭被任命为负责内乱案调查的特别检察官。赵垠奭在担任首尔高等检察厅检察长时，2019年与尹锡悦共同竞争检察总长一职，失败后选择辞职离开检察机关。

兜兜转转，随着李在明上台，赵垠奭再次回到检察前线，获任特别检察官后组建了由238人组成的独检组，调查内乱案。经过180天的调查，独检组于去年12月15日发布调查结论：尹锡悦将反对自己的人士定性为“反国家势力”，以清除异己、独揽大权为目的实施紧急戒严。

在量刑方面，特检组13日指出：“应当比对全斗焕、卢泰愚更加严格地加以惩处，以显示刑事司法体系能够维护宪政秩序。”

30年前的1996年，韩国检方对以涉嫌内乱首领、内乱目的杀人等罪名被起诉的全斗焕同样提出“死刑”这一量刑意见。随后，韩国地方法院一审判处全斗焕死刑，但在二审中判决减为无期徒刑，大法院终审维持二审判决不变。

同样在1996年，一起被移交审判的韩国前总统卢泰愚，因涉嫌从事内乱主要任务，一审被判有期徒刑22年零6个月，二审减为有期徒刑17年，大法院终审维持二审判决。但之后，全斗焕和卢泰愚两人都获得特赦。

朴大宪指出，检方和法院在考虑量刑时会参考全斗焕和卢泰愚案例。如果对比尹锡悦和全斗焕的内乱罪，全斗焕的案件中，除了内乱罪之外，还有属于重罪的军事叛乱罪、策划叛乱罪等。尹锡悦涉嫌的罪名中，最为重要的就是内乱罪，此外还涉及妨碍公务罪等。就两者的犯罪事实来看，全斗焕实施内乱罪时，伴随的暴动行为中涉及杀人行为。尹锡悦涉嫌的内乱罪，未发生流血冲突。

王箫轲认为，韩国这些年一直在去死刑化，恶劣的刑事犯罪都很少判处死刑，而且内乱案具有政治属性，在其他国家一般不会轻易判处死刑，此案还涉及韩国内不同政党间政治斗争，宣判死刑影响太大，会被质疑司法的独立性。

国民力量党尚未与尹锡悦彻底切割

“全斗焕被求处死刑，卢泰愚被求处无期徒刑。我认为，尹锡悦犯下了不亚于全斗焕的内乱罪行。”共同民主党党首郑清来1月9日在主持一场会议时表示，期待特检组对尹锡悦判处重刑。国民力量党批评执政党“将问题引向政治煽动或情绪化应对”。

在内乱案结案庭审前夕，国民力量党党首张东赫7日就尹锡悦宣布的戒严令作出正式道歉。他还公布了以“青年中心政党”“专家型网络政党”“国民共感联盟”为三大支柱的改革方案，并提出更改党名、强化党员权利等政治改革举措。

张东赫的声明中仅提到“跨越戒严与弹劾之河”，并未具体提及戒严的违法性，也未明确表态要与尹锡悦彻底切割。在紧急戒严后的一年里，党内外不断要求国民力量党领导层就戒严问题道歉并与尹锡悦断绝关系，“张东赫体制危机论”随之浮现。

共同民主党发言人朴洙贤7日通过书面简报表示：“过时的道歉、只换外衣的所谓革新，无法恢复国民信任。”他批评称：“仅将戒严说成是‘不合时宜的错误手段’，却未真正承担责任;也没有与尹锡悦、金建希切割。地方选举在即却推动更名，更令人错愕。”

针对外界批评国民力量党改革方案中未明确包含“与尹切割”的信息，国民力量党表现出与尹锡悦保持距离的姿态。该党发言人表示：“关于是否与尹前总统断绝关系，改革方案留有空间。”

王萧轲认为，如果国民力量党切割用力过猛会刺激亲尹势力，导致保守阵营进一步分裂。而且，会被视作对进步势力的示弱。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大概率国民力量党会加速与尹锡悦的切割。

在国民力量党与尹锡悦是否切割问题上，现任党首张东赫扮演重要角色。据韩媒JTBC报道，在张东赫为戒严道歉的第二天，党内中央伦理委员会重新成立，并选举加川大学警察行政学系教授尹民宇为新任伦理委员长，他曾因发表“颂扬金建希”的专栏文章而引发争议。此前空缺的党政策委员会主席一职由检察官出身的议员郑点植接任，他被归类为“亲尹派”，曾出席反对弹劾前总统尹锡悦的集会。

据《韩民族日报》报道，国民力量党的一名多届资深议员在被问及“为何张东赫无法与尹锡悦切割”时表示，首尔市长吴世勋原本是党内最有力的下一届总统候选人，但在2024年12月紧急戒严之后，他表态支持弹劾尹锡悦总统，结果遭到强硬党员的背弃，在下届总统人选民调中一路跌至金文洙、洪准杓、韩东勋之后的第四位。张东赫是打着“尹再来(YoonAgain)”的口号当选党首，现在依旧骑虎难下。

詹德斌认为，张东赫原本就是一名机会主义者，当初他曾投票赞成弹劾尹锡悦，之后又靠强硬反对弹劾获任党首，尝到了“极端路线”的甜头。当他发现这条路线已无法带来利益，反而威胁到自身地位时，可能就会转变立场。法院对内乱案的判决会成为一个更重要的时间节点，届时国民力量党内赞成弹劾、反对尹的那一派的声音会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