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某个深夜,青岛某医院精神科走廊里,54岁的魏世杰正用身体抵住剧烈挣扎的女儿。 护士递来的镇静剂还没拆封,他掌心的汗已经浸湿了女儿病号服的袖口。 这个曾在青海戈壁调试过核装置的手,此刻连握紧一支体温计都在发抖。 三十年前的魏世杰不是这样的。 28岁那年,他背着帆布包走进青海211厂,厂区门口的木牌写着“青海矿区”,其实是中国首个核武器研制基地。 海拔3800米的冬天,他和同事们裹着旧棉袄蹲在雪地里啃冻馒头,讨论的却是如何让爆破部件误差不超过0.1毫米。 有次实验炸飞了实验室半面墙,他左手被碎片划开一道口子,血冻在手套上,回宿舍才发现肉翻着白茬。 变故是从女儿海燕16岁那年开始的。 那天他下班回家,看见女儿把课本撕得粉碎,说“脑子里有声音让我跳海”。 带她跑遍青岛的医院,诊断书最后落在“精神分裂症”上。 没过两年,儿子小伟被查出智力障碍,连自己穿衣服都学不会。 妻子的高血压也跟着加重,每天要吃三种药。 家里的药瓶渐渐比他当年的实验记录本还多。 2020年夏天,海燕又一次发病走失。 74岁的魏世杰揣着寻人启事在青岛街头走了三天,启事上女儿的照片还是十年前拍的,扎着马尾辫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后来是派出所打来电话,说有个姑娘在栈桥边哭,兜里揣着张写着“魏世杰”名字的纸条。 接她回家的路上,海燕突然说:“爸,我梦见你种的月季开花了。” 他真的在阳台种了很多花。 从2015年开始,每天清晨给月季剪枝,傍晚教小伟给绿萝浇水。 小伟学叠被子学了五年,他就编了“三步法”:先把被角拉到床头,再把两边向中间折,最后用手拍平。 现在小伟能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虽然慢,却从没弄乱过。 有次社区志愿者来帮忙,看见小伟在洗碗,水流得到处都是,魏世杰站在旁边举着抹布,等儿子洗完才默默擦干净灶台。 女儿病情稳定的时候,会坐在阳台看花。 有次她指着一盆茉莉说:“爸,你以前给我讲的戈壁滩,是不是也有这么香的花?”魏世杰愣了愣,其实戈壁只有骆驼刺,但他点头说:“比这香多了,春天一到,漫山遍野都是。”他没说的是,当年在基地最想家的时候,他就对着骆驼刺发呆,想象女儿在青岛的学校里跳皮筋的样子。 本来想退休后写本回忆录,讲讲戈壁滩的星星有多亮,后来发现没时间。 每天早上给儿子穿衣,中午给妻子煎药,下午陪女儿散步,晚上还要整理小伟的《生活自理守则》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已经记到第127页。 有天半夜醒来,看见妻子在客厅翻他当年的工作证,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军装,眼神亮得像戈壁的太阳。 妻子轻声说:“那时候你多精神啊。”他没接话,只是把妻子的降压药放在床头柜上。 女儿遗书里那句“爸爸妈妈是最好的爸爸妈妈”,他抄在笔记本最后一页。 阳台的茉莉今年开得特别旺,小伟学会了给花浇水时顺便擦叶子。 魏世杰坐在小马扎上看着,突然想起青海的冬天,同事们围着篝火唱歌,有人说等任务完成了,要回家种一院子花。 现在他种了,虽然晚了三十年,但花到底是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