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长江口，宝钢的炼钢炉正等着水。 黄浦江里漂着工业废水的泡沫，浑浊得连倒影都看不清。 工程师们扛着仪器在江滩上踩出一串泥脚印，最终在江边画了个圈：用堤坝把潮水圈起来沉淀，这就是上海第一个长江水源水库。 当时没人信这法子能成，淤泥层厚得像一床烂棉被，承载力还不如家里的木地板。 他们往泥里插满塑料排水板，用真空泵抽走水分，硬是让堤坝在软泥上站得笔直。 十年后的陈行水库，工地上的塔吊比当年多了三倍。 90年代的上海，水龙头越拧越紧，中心城区每天缺的水够填满40个标准泳池。 这次他们把堤坝拉长到4.7公里，像一条长臂伸进江心，专门接涨潮时较干净的中层水。 有老工人回忆，第一次试通水那天，浑浊的江水在沉淀池里慢慢变清，透过玻璃能看到泥沙一点点沉下去，像沙漏里的时间。 管网接通时，杨浦区的居民打开水龙头，发现水流比以前大了不少，有人特意接了杯尝尝，说有股江水的甜味。 2011年青草沙水库通水那天，上海人喝到了长江口的深层水。 这个花了170亿的工程，用43公里堤坝围出70平方公里库区，装的水够全市人用一个月。 最绝的是对付咸潮的法子：每年11月到次年4月，海水倒灌时就关上进水闸，靠库存储水度日。 28个盐度监测点像哨兵一样盯着潮水，AI模型提前三天算出咸潮啥时来、啥时走。 有次大潮冲坏了一个监测仪，工程师们穿着防水服在齐腰深的水里抢修，等数据恢复时，手机上的预警曲线刚好爬到安全线以下。 东风西沙水库的工地上，工人们往堤坝上搬的不是普通石头，是带孔的生态混凝土。 2014年的崇明岛，不光要喝水，还要让水和岛一起呼吸。 他们在堤坝上留了25%的孔隙，让水渗进土壤，让小鱼能顺着缝隙游到湿地。 现在库区周边的芦苇荡里，经常能看到小天鹅掠过水面，监测数据说这里的鸟比建库前多了一倍，有人开玩笑说水库成了鸟类的免费食堂。 站在青草沙水库的堤坝上，脚下的生态混凝土还在渗水，水珠顺着孔隙往下滴，在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那些当年用来固定软土地基的塑料排水板，如今成了微生物的家，在看不见的地方分解着水里的杂质。 我觉得这大概就是上海水源地最实在的本事把长江口的淤泥、潮水、鱼虾，还有人的智慧，捏合成一条活的水脉。 拧开水龙头时，流出来的不只是水，还有一群人在江边守了四十年的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