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就在家呆着吧,有老伴的陪着老伴,没有老伴就一个人呆着。这话是我爸上个月摔断腿后说的,当时他躺在病床上,打着石膏的腿吊得老高,眼睛盯着天花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要不要买菜。我和妹妹轮流陪床,他却总催我们回去上班,说护工比我们专业多了。可我知道,每天晚上八点护士查完房后,他就会把电视调到最小声,盯着手机里我妈生前的照片发呆。 出院回家那天,我把客厅靠窗的位置收拾出来,铺上软垫,让他坐着能晒到太阳。 茶几上摆着放大镜、老花镜,还有我妈以前绣的杯垫,他总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摩挲杯垫上的梅花图案,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怕他闷,从抽屉翻出旧智能手机,充上电开机,屏幕上还留着我妈生前设的屏保——他俩在颐和园的合影,背后的十七孔桥模糊成一片灰。 “这玩意儿能干啥?”他瞥了眼手机,手指在石膏边缘蹭了蹭,像是碰着啥烫人的东西。 我点开应用商店,翻到短视频软件,搜“1965年 铁道兵”,第一条就是黑白纪录片,火车头冒着白烟钻山洞,背景音里有人喊“同志们加把劲”。 他突然坐直了,没受伤的腿在地上踮了踮,石膏腿跟着晃了晃,我赶紧扶住他胳膊。 “停,倒回去再放一遍。”他声音有点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穿蓝工装的年轻人,“那个扛铁锹的,像老周。” 老周是我爸的老战友,我小时候见过照片,俩人在营房前勾着肩,军帽歪戴,笑得露出白牙。 后来老周随军去了新疆,听说前几年老伴没了,具体住址早没人记得。 我教他用搜索框,他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拼音拼得七扭八歪,“zhou”后面跟了串乱码,出来全是宠物狗视频。 “算了算了,”他把手机推远,靠回椅背,“都多少年了,指不定人早不在了。” 可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他,手机屏幕亮着,搜索记录里多了“铁道兵 新疆 周建国”“1970年 退伍名单”,最新一条是凌晨三点的“老周 你还好吗”——用手写输入,笔画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周三下午社区志愿者小王来送轮椅,听见手机响,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新疆。 “喂?”我爸接电话时手在抖,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是老陈不?我是周建国啊!你小子在网上找我呢?” 我爸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砸在手机屏幕上,把老周的脸糊成一片花。 原来小王帮着联系了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查档案时发现老周去年登记过寻亲信息,备注里写着“想找铁道兵三营的陈德山,当年一起修成昆铁路的”。 我原以为他学手机就是图新鲜,跟小区张婶刷做菜视频一样,打发时间罢了。 那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他屋里灯亮着,凑过去一看,他正举着手机视频,屏幕里挤着五六张老脸,有戴老花镜的,有没牙的,都对着镜头喊“老陈”。 “当年你非说新疆的西瓜比四川的甜,”老周举着半个西瓜凑到镜头前,红瓤汁顺着指缝流,“现在服不服?” 我爸笑得直咳嗽,手在床头柜摸半天,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他去年写的回忆录,第一页标题是《成昆铁路上的石头》,下面用红笔标着:等老周来了一起改。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在家呆着”,不是不想动,是怕动了也抓不住啥。 以前总说“人老了就像秋天的叶子,风一吹就落”,现在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跟老周视频,俩人比谁起得早,谁的血压低,比完了就翻出旧照片,讲当年哪个战友偷藏馒头喂狼狗,哪个护士扎针比蜜蜂蜇还疼。 上周我回家,发现茶几上的放大镜挪到了书架上,旁边摆着新买的智能手机支架,充电线缠得整整齐齐,像他当年给步枪擦枪油时那么仔细。 昨天社区打电话来,说有几个退伍老人想学用智能手机,问我爸愿不愿意当老师,他一口答应,还让我帮他打印“教学大纲”,第一条写着“先教怎么搜老照片,比搜广场舞有用”。 早上出门前,他塞给我个纸条,上面写着老周的地址,让我有空给寄两斤四川的花椒,“新疆的辣椒够劲,就是缺咱这儿的麻味”。 现在他再也不说“人老了就在家呆着”的话了。 前几天视频,老周说要攒钱买机票过来,俩人约着去成昆铁路新线坐动车,“听说现在隧道里有灯,比当年举火把亮堂多了”。 我看着他把手机揣进怀里,像揣着块暖手宝,没受伤的腿在地上轻轻打着拍子,石膏腿上的绷带换了新的,上面沾着点墨水印,是他教张婶写字时蹭上的。 就像阳台那盆我妈留下的茉莉花,去年冬天叶子全掉光了,我爸用吸管给根须滴水,今年春天居然冒出了嫩芽,现在每天早上都有两朵小白花,香得能飘到楼道里。
人老了,就在家呆着吧,有老伴的陪着老伴,没有老伴就一个人呆着。这话是我爸上个月摔
卓君直率
2026-01-03 18:4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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